镜厅的位置在伦敦东区，一栋废弃的百货大楼地下二层。莱恩站在入口处，看着那扇半开的防火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之前见过的所有基点一样，但这道光更暗，更沉，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感觉到了？”艾薇儿站在他身边，红色的风衣在通风口吹来的风中翻动。
“感觉到了。它在看我。”
“基点在看人？”
“不是基点。是镜子。”
莱恩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墙壁上贴满了镜子，从天花板到地面，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他和艾薇儿的倒影。无数个莱恩，无数个艾薇儿，在暗红色的光中沉默地看着他们。
“规则是什么？”莱恩问。
“不知道。疤脸说这个基点的污染等级是b级，但规则不明。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反射。”
“任何反射？”
“镜子里的你，不是你。”
他们走下楼梯。每一步，镜子里的倒影都会跟着动，但莱恩总觉得他们的动作比自己慢了那么一瞬，像是延迟，又像是复制。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警惕——它在告诉他，这些镜子不正常。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大厅。曾经是百货商场的化妆品区，柜台还在，玻璃柜面上落满了灰尘。天花板上嵌着无数面镜子，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个万花筒。基点在大厅中央，一道裂缝悬浮在空中，暗红色的边缘缓慢地脉动。
但裂缝周围站着人。
不是真人。是镜子里的倒影。它们从墙壁里走了出来，站在裂缝旁边，像士兵守卫着王座。每一个倒影都长得和莱恩一模一样——黑发，瘦削的脸，右腿微微拖曳，手上亮着白光。但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和基点裂缝的颜色一样。
“你不是说不要相信任何反射吗？”莱恩低声说。
“我说了。但没想到它们会走出来。”
一个倒影朝莱恩走来。它的步伐和他一样，右腿微微拖曳，支架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它伸出手，掌心亮起白光——和莱恩的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更暗，像是被污染过的。
“你是谁？”莱恩问。
倒影没有回答。它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莱恩读出了它的唇语——“我是你。”
那道光从莱恩的掌心涌了出来，白光打在倒影身上。倒影晃了一下，没有碎，也没有后退。它举起手，暗白色的光回击过来。两道白辉在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它在复制你的光。”艾薇儿拔出双枪。
“复制的不完全。它的光比我的暗。”
“暗也能杀人。”
艾薇儿开枪了。子弹穿过倒影的身体，打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一个弹孔。倒影没有被杀死——它不是血肉之躯，它只是光，只是反射，只是莱恩自己的影子。
“打不中。”艾薇儿的声音很紧。
“打它的光源。”莱恩盯着倒影脚下的地面。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光斑，是基点的光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它在吸收基点的能量。切断光源，它就消失了。”
艾薇儿理解了。她不再瞄准倒影，而是瞄准天花板上的镜子。一枪，两枪，三枪。镜子碎裂，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暗红色的光暗了一瞬，倒影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莱恩冲向裂缝。那道光从他的全身涌出来，白光吞没了整个大厅。他的倒影们朝他扑过来，无数只手，无数道暗白色的光，试图阻止他。艾薇儿的枪声在身后响起，一面又一面镜子被打碎，倒影一个接一个消失。
他伸出手，把光打在裂缝上。暗红色的边缘开始颤动。倒影们发出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尖锐的、像玻璃碎裂的哀鸣。
裂缝合上了。
大厅恢复了黑暗。只有天花板上残留的几面镜子反射着应急灯的微光。地上铺满了玻璃碎片，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莱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道光在他体内微弱地跳动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的肩膀。”艾薇儿蹲下来。
莱恩低头。他的右肩上有一道伤口，不算深，但血已经把战术服浸湿了一片。不是被倒影打的，是被碎裂的镜子划破的。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没事。”
“别动。”艾薇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纱布，按在伤口上。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你刚才差点被自己的倒影杀掉。”
“它们不是我。”
“它们是你。是你的恐惧，你的怀疑，你的自我否定。基点把它们具象化了。”她按住纱布，用力压了压，“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封住吗？”
“因为你的枪打碎了镜子。”
“因为你想活。你的倒影不想。它们只想困住你，代替你。”艾薇儿松开手，血已经止住了。“你选择了自己。”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某种温热的、像是被认可了的东西。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有些软，但撑住了。他看着地上那些玻璃碎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他残破的倒影。
“走吧。”艾薇儿扶着他。
他们走上楼梯。莱恩回头看了一下大厅——黑暗的，安静的，只有玻璃碎片在通风口的风中微微颤动。那道光在他体内安静地伏着，像是在和这个地方告别。
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停了，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一圈圈昏黄的光。艾薇儿红色的风衣在灯光下像一团暗色的火。
“你的伤口需要缝针。”她说。
“林恩会缝。”
“她知道你怎么受伤的吗？”
“被镜子划的。”
“她会信吗？”
“她不需要信。她只需要缝。”
他们走回总部。地下停车场里，车一辆挨着一辆，安静得像坟墓。电梯门打开，莱恩按下医疗室的楼层。艾薇儿站在他旁边，红色的风衣在电梯的灯光下变成了深红色。
“莱恩。”
“嗯。”
“你今天看到自己的倒影。你有什么感觉？”
莱恩沉默了几秒。“想吐。”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那个自己。那个被光控制、被恐惧驱使、只会战斗和逃跑的自己。”
“但你还是选择了活下来。”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找到源头。知道真相。把那道光还回去。”
艾薇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还回去之后呢？”
“之后，我还是我。那个修车的瘸子。”
电梯门开了。莱恩走出去，走向医疗室。那道光在体内跳着，安静地，稳定地。他知道今天看到的倒影不会消失。它们还在那里，在镜子深处，在黑暗深处，在他自己心里。但他不再怕它们了。因为他是真的，它们只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