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在训练室做完深蹲后,右腿已经抖得不像自己的了。米莉让他休息,他靠着墙壁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灰色的软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道光在膝盖周围跳动着,温热的,像是在帮他放松肌肉。
“你的右腿力量比上周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米莉看着手里的记录板,“但你的左腿力量下降了百分之十。你在过度依赖右腿。”
“左腿没受伤。”
“左腿没受伤,但你在下意识地保护它。你把更多的重量放在右腿上,左腿在偷懒。”米莉蹲下来,用手指按压他的左大腿,“这里,肌肉在萎缩。如果你不纠正,你的左腿会变成以前的右腿。”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它看起来很正常,但米莉说的对——他没有在用它。右腿好了,他就把所有的重量都移到了右边,像是一个突然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忘了自己还有另一只手。
“我该怎么纠正?”
“平衡训练。单腿站立。左腿撑住,右腿抬起来。每天做三组,每组一分钟。”
莱恩试着站起来,把右腿抬离地面。左腿撑住了,但膝盖在发抖,身体在晃动。那道光从右腿流到了左腿,像是在帮他稳定。他坚持了二十秒,就不得不放下右腿。
“够了。明天继续。”米莉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你的身体在适应。需要时间。”
“我没时间。”
“你有。只要你活着,你就有时间。”
米莉走了。莱恩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盯着自己的左腿。那道光从右腿流过来,在左膝周围跳动着。他发现那道光不只是住在右腿里,它能流动,能转移,能在他的身体里自由穿行。它不是一个固定在那里的器官,而是一种活的、有意识的存在。
他站起来,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奥古斯神父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酒瓶。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取暖。他看到莱恩,从墙上直起身。
“你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
“林恩说我的肌肉在被吃掉。”
“被什么吃掉?”
“那道光。”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在用我的身体造骨头。造完骨头,也许造别的。造完为止。”
奥古斯沉默了几秒,把酒瓶递过来。莱恩接过,喝了一口。威士忌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火。他把酒瓶还回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医生吗?”奥古斯突然问。
“你不是神父吗?”
“当神父之前,我是医生。外科医生。”
莱恩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胡子拉碴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永远困住了的表情。
“我做过一场手术。一个年轻人,出了车祸,脾脏破裂,内出血。我打开他的腹腔,找到出血点,缝上了。手术很成功。他活了下来。”奥古斯喝了一口酒,“三个月后,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然后自杀了。”
“和你有关?”
“无关。他有精神病史,但我不知道。术前评估没有做精神检查。”奥古斯的声音很平,“法律上我没有责任。但每次闭上眼睛,我都会看到那两个孩子的脸。一个四岁,一个两岁。他们死在自己父亲手里。而我,是那个把父亲救活的人。”
“所以你就不当医生了?”
“我当不了医生了。我的手在手术台上会抖。”奥古斯举起右手,手指微微颤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我救活的每一个病人,都有可能变成杀人犯。你没办法判断。你只能救。然后祈祷。”
莱恩看着那双颤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曾经握过手术刀的手,一双曾经在人体内缝合血管、切除肿瘤、拯救生命的手。现在它只能握住酒瓶和十字架。
“你觉得我救的那些人里,有未来的杀人犯吗?”奥古斯问。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救了他们。因为我不能因为一个人可能会杀人,就让他死在手术台上。”奥古斯看着他,“你知道这和你的光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
“你的光也在救。救那些被基点困住的人,救那些要被怪物杀死的人。但你救的人里,也可能有未来的杀人犯。可能有恶棍,可能有骗子,可能有伤害别人的人。”奥古斯的声音很轻,“但你还是要救。因为你不能判断。你只能救。”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理解。
“你能接受吗?”奥古斯问,“接受你救的人里,可能有混蛋?”
莱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地铁车厢里的那些死人,想起工厂里被怪物化的堕质者,想起医院里那个替他们争取时间的老人。他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好人,有没有坏人。他只知道他们都死了。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不救,他们一定死。救了,他们还有机会选择。”
奥古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欣慰,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共鸣的东西。
“你比我强。”他说,“我当不了医生,是因为我接受不了这个。你当得了,是因为你接受了。”
“我不是医生。我是修车的。”
“修车和救人,都是把坏的东西修好。”奥古斯举起酒瓶,喝了一口,“你修车的时候,会问这辆车的主人是不是好人吗?”
“不会。”
“那就对了。车是车,人是人。你修的是车,不是人。”奥古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光也是。它修的是基点,不是人。基点封住了,世界就好了。至于这个世界里的人是好是坏,不是你的问题。”
莱恩点了点头。奥古斯转身走了,酒瓶在手里晃着,威士忌在瓶壁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那件旧神父袍在灯光下显得更破了。
莱恩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摸着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银色的十字架贴着胸口,凉凉的。
他想起奥古斯说的那些话——你救的人里,可能有混蛋。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救的不是人。他救的是基点封住后,那些还能继续活着的人。那些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他的事,只是封住基点。
那道光在指尖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同意。
他走回房间,坐在床边。右腿又开始痒了,那道光在骨头里慢慢地生长着。他没有去抓,只是看着那条正在变化的腿。他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在用它做对的事。
封基点。救人。活着。
不管救的是什么人。
不管自己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