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莱恩被林恩叫到了医疗室。
不是紧急情况,是常规检查。林恩每周都要做一次全面体检,监测他的原质侵蚀指标和身体状况。莱恩坐在医疗室的床上,脱掉战术服,露出瘦削的上身。肋骨隐约可见,锁骨凸出,皮肤下面的血管像蓝色的河流。
林恩用仪器扫描他的身体,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你的体重比上周下降了四公斤。肌肉量减少了百分之六。但你的骨骼密度增加了百分之十二。”
“说明什么?”
“说明那道光在吃你的肌肉,用那些能量去造骨头。你的身体在自我消耗。如果你不增加进食量,你的肌肉会越来越少,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的腿在恢复。”
“你的腿在恢复,但你的手臂、你的胸肌、你的背部肌肉在消失。”林恩放下仪器,看着他,“你见过那些长期卧床的病人吗?他们的腿可能没问题,但站不起来。因为肌肉萎缩了。你现在就在经历这个过程——你的右腿在变强,但你身体的其他部分在变弱。”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确实比以前细了。手指骨节分明,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那我该怎么办?”
“吃。一天六顿,每顿都要有蛋白质和碳水。不能挑食,不能没胃口。”林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食谱,“这是营养科给你配的。照着吃。”
莱恩接过食谱,看了一眼。鸡胸肉、鸡蛋、牛奶、牛肉、鱼、豆制品、全麦面包。都是他平时不怎么吃的东西。
“我会尽量吃。”
“不是尽量,是一定。”林恩看着他,“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了。它是那道光和你的共生物。你不好好养它,它就会坏。坏了,那道光就会离开你。”
莱恩的手指收紧。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它会离开?”
“当你的身体撑不住的时候,它会找下一个容器。”林恩的声音很平,但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塞缪尔疯狂地想复制它,是因为他知道,你是这道光最后的容器。它已经找了很久,才找到你。你的身体如果坏了,它可能再也找不到下一个了。”
莱恩离开医疗室,手里攥着那张食谱。走廊里,伊诺靠在墙上等他。她穿着那件过大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脖子上的银色项链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林恩说什么了?”她问。
“说我快被吃掉了。”
伊诺的耳朵抖了一下。“你害怕吗?”
“怕。但怕也没用。”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莱恩把食谱折好,塞进口袋,和那张黑桃A放在一起。那道光在体内安静地伏着,像是在听伊诺的脚步声。
“莱恩。”
“嗯。”
“林恩说的那个……那道光会离开你。是真的吗?”
“她说如果我的身体撑不住,它就会离开。”
“那如果你的身体撑住了呢?”
莱恩沉默了几步。“那它就留下。”
伊诺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在绞着卫衣的下摆,那根细细的银色项链在领口晃来晃去。
“我希望它留下。”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它能封基点。是因为它能让你走路。”
莱恩看着她,那张藏在帽檐下面的小脸,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那道光在指尖跳动了一下,像是在替他回答。
他们走到餐厅门口。莱恩停下来,看着伊诺。
“一起吃。”
伊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餐厅里人不多。莱恩拿了两份套餐,又额外拿了两块鸡胸肉和一杯牛奶。他把食物摆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吃。不是因为他饿,是因为林恩说他的身体需要燃料。伊诺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伊诺。”
她抬起头。
“你上次说,议会地下有更深的楼层。”
伊诺的手指停了一下。“有。但那些楼层不在建筑图纸上,普通人也进不去。只有特定的人知道入口。”
“你能找到入口吗?”
伊诺放下叉子,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警惕的光。
“你想下去?”
“我想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现在不是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堵墙后面的东西,在看我们。如果我们下去,它会知道。它可能已经在等我们了。”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警惕。它同意伊诺的话。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你的腿完全好了。等你能跑、能跳、能在那道光不帮你的时候自己站起来。”伊诺看着他,“不然你会死在那里。”
莱恩沉默了几秒。她说的对。他的右腿还在恢复,还需要支架辅助。如果下面有危险,他现在这副身体撑不住。
“好。我等。”
伊诺低下头,重新拿起叉子。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继续吃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吃完饭后,莱恩走回房间。他脱下战术服,换上训练服,走向训练室。米莉已经在里面了,正在做拉伸。她看到莱恩进来,点了点头。
“今天练什么?”莱恩问。
“下肢。你的右腿恢复得差不多了,该练力量了。”
米莉让他做了一系列训练——深蹲、弓步、提踵。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极标准,确保右腿的肌肉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刺激。那道光在膝盖周围跳动着,像是在帮他稳定。
“疼吗?”米莉问。
“酸。不疼。”
“酸是对的。酸说明肌肉在长。”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莱恩浑身是汗,右腿在发抖,但他站着。没有支架,没有拐杖,站着。那道光在右腿亮着,温暖的光流包裹着整条腿,像一层薄薄的茧。
“够了。”米莉说,“明天继续。”
莱恩走回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右腿还在发烫,那道光在皮肤下面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着。他闭上眼睛,想起林恩的话——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会撑不住。
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要找到答案。
关于那道光。
关于源头。
关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