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回来的时候,莱恩正在训练室里拆枪。手枪的零件散落在桌上,他一件一件地擦,一件一件地组装,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那道光在指尖跳动,照在金属零件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门被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从那脚步声里听出来人是谁。
“你回来了。”
“回来了。”维克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也像是抽了太多烟。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把一把狙击步枪放在桌上,枪托上有新鲜的划痕,枪管上沾着泥。莱恩抬起头,看着维克的脸。他没有受伤,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空洞。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维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我没杀他。”
莱恩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道光在指尖跳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好奇。
“为什么?”
“因为我手抖了。”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不是怕。是我不想杀一个人类。我杀过狼人,杀过吸血鬼,杀过变异体,但没杀过人。塞缪尔是人。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人。我扣扳机的时候,手在抖,子弹打偏了,只打中了他的肩膀。”
莱恩沉默了几秒。“他还活着。”
“活着。他让我带话给你。”
“什么话?”
“源头在苏格兰高地。在监测站的地下。二十年前那场实验就是在那里做的,基点从那里开始。”维克看着他,“他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
训练室里安静了。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和那道光在空气中跳动的细微声响。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光在指尖跳动,惨白的,安静的。他想起轮椅上的老人说的那些话光是借给你的。等它修好那些伤口,它会离开你。源头。那道光就是从那里来的。它从那个裂缝里诞生,在那个地下空间里找到了第一个容器,然后一个传一个,最后传到了他。
“你去吗?”维克问。
“不知道。”
“你应该去。”维克站起来,“不是因为塞缪尔,是因为你自己。你需要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然你这辈子都会被这个问题困住。”
莱恩抬起头看着维克。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关心,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过来人的经验。
“你当年也遇到过这种问题?”
“我遇到过。搭档死了之后,我问了自己无数遍,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但我不问了,因为我知道问也没有用。”维克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你和我不一样。你有机会找到答案。别浪费。”
他转身走了。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和那道光的光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光。莱恩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面前是拆了一半的手枪,那道光在指尖跳动。
他站起来,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奥古斯神父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酒瓶。他穿着那件旧神父袍,胡子拉碴,眼睛浑浊。他看了莱恩一眼,把那瓶酒递过来。
“喝一口。”
莱恩接过酒瓶,喝了一口。威士忌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火。他把酒瓶还给奥古斯。
“维克回来了。”奥古斯说,“他没杀塞缪尔。”
“你知道了?”
“走廊里没有秘密。”奥古斯喝了一口酒,“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奥古斯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陪我走走。”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莱恩的右腿还是有些跛,但比以前快了很多。奥古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条走廊的长度,酒瓶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威士忌在瓶壁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酒鬼神父吗?”奥古斯问。
“因为你喜欢喝酒。”
“因为我用酒代替圣血。”奥古斯举起酒瓶,看着瓶里琥珀色的液体,“圣餐的时候,别人用葡萄酒,我用威士忌。不是因为我买不起葡萄酒,是因为我觉得上帝更愿意喝威士忌。”
莱恩看着他。“你信上帝吗?”
“信。但我不信教会。”奥古斯把酒瓶放下来,“教会是人建的,人会犯错,会撒谎,会为了权力杀人。上帝不会。上帝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所以我才信祂。”
“什么都不做的神,有什么好信的?”
“因为祂什么都不做,所以祂不会背叛你。”奥古斯看着他,“人都会背叛你。议会会,组织会,队友会。但上帝不会,因为他什么都不做。”
“你在怀疑什么?”奥古斯问。
“怀疑那道光。它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维克说源头在苏格兰高地,塞缪尔说那里有答案。”
“你想去?”
“我想知道真相。”
奥古斯停下来,转身看着莱恩。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警告,是祝福。
“那就去。找到答案。然后回来。”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奥古斯喝了一口酒,“你是成年人。成年人该自己做决定。我能做的,只是在你走之前,给你这个。”
他把手伸进神父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小小的,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是一个十字架,很旧,边缘磨得光滑,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是我来议会之前戴的十字架。”奥古斯把它递过来,“跟了我二十多年。现在给你。”
莱恩接过十字架。银色的,还带着奥古斯的体温。那道光从指尖涌出来,照在十字架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斑。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需要它。”奥古斯看着他,“不是因为它能保佑你,是因为它能提醒你,你还是一个人。不管你手上有什么光,不管你杀了多少怪物,你都是人。不要忘记。”
莱恩握紧十字架。银色的边缘硌着掌心,凉凉的,但那道光在皮肤下面跳着,温热的,像是在和十字架对话。
“谢谢。”
“不用谢。”奥古斯转身继续走,“等你回来再谢。如果回不来,就托梦。”
莱恩看着奥古斯的背影。那件旧神父袍在灯光下显得更破了,肩膀的位置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他的步伐很慢,酒瓶在手里晃着,威士忌在瓶壁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莱恩把那枚十字架戴在脖子上,和伊诺的围巾一起。银色的金属贴着胸口,凉凉的,隔着布料,和那张黑桃A并排。
他走回房间,坐在床边。右腿又开始痒了,那道光在骨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着。他没有去抓,只是看着那条正在变化的腿。他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有人在他身边。伊诺的围巾,维克的黑桃A,奥古斯的十字架。艾薇儿的枪,疤脸的伤疤,米莉的沉默。还有那道光,那道光在他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