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高地。
维克把车停在离监测站三公里外的山脊上。熄火,关灯,让黑暗吞没整个车身。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狙击步枪,检查了瞄准镜,确认弹匣已满,然后推开车门。风很大,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荒野特有的泥土气息。
他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远处,监测站的灯光在地平线上微微闪烁,像是几只困在黑暗中的萤火虫。他拿起夜视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监测站是一栋低矮的建筑,灰色混凝土,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塞缪尔开的那辆。车身上有新鲜的泥渍,说明他到了没多久。
维克放下望远镜,背起步枪,开始徒步前进。三公里的距离,在平坦的地形上需要四十分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草皮上,避免踩到石头发出声响。风是他的掩护,呼啸声盖过了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想起莱恩,想起那张黑桃A,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赌他死。”他摸了摸口袋,扑克牌还在,但少了一张。那张黑桃A在莱恩手里,在他胸前的口袋里,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心脏。维克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莱恩那张牌。也许是怕自己回不去,留个念想。也许是想让莱恩记住,有人用命在保他。
监测站的外墙比他预想的要高。他绕到北侧,找到一个通风口,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通风口的铁栅栏已经锈蚀了,他用匕首撬了几下,栅栏松动了,无声地脱落。他把栅栏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钻进通风口。
通道很窄,他的肩膀蹭着两壁,呼吸声在金属管道里被放大。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风口,透出昏暗的光。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伸出去观察。
下面是监测站的主厅。宽敞,挑高,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仪器和文件。塞缪尔站在桌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操作什么。他的身边站着三个人,不是人。是堕质者。三个早期的堕质者,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但眼睛还没有完全变白。他们站在塞缪尔身后,一动不动,像三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维克缩回镜子,闭上眼睛,让心跳慢下来。
三个堕质者。塞缪尔。他一个人,一把枪。子弹只有七发。他需要至少四发三发给堕质者,一发给塞缪尔。但如果堕质者挡在前面,他可能连一发都打不中。
他睁开眼睛,重新把镜子伸出去。塞缪尔在说话,声音很低,但通风管道传声很好,维克能听清每一个字。
“源头的信号越来越强了。它知道我们来了。”塞缪尔在平板上的地图划了几下,“入口应该在地下。监测站下面是二十年前的实验场地,基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个堕质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破碎。
“钥匙……在……伦敦……”
“我知道。”塞缪尔放下平板,“但我们需要先找到源头。钥匙只是容器,源头才是真正的力量。复制了源头,我们就能制造更多的钥匙。”
维克的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塞缪尔走出堕质者的保护范围,等一个清晰的、没有遮挡的射击角度。
塞缪尔走向主厅的另一侧。堕质者跟在他身后,挡住了维克的瞄准线。
“你们留在这里。”塞缪尔对堕质者说,“我需要一个人下去。”
他走向一扇铁门,推开,走了进去。堕质者没有跟,站在门口,像三尊雕塑。
维克的心跳加速了。这是一个机会。塞缪尔一个人在地下,没有保护。他只需要找到另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
他从通风口爬出来,无声地落在地面上。堕质者背对着他,没有察觉。他们的感官已经被侵蚀削弱了,看不见,听不见,只能靠本能行动。
维克绕过他们,走向主厅另一侧的一扇小门。门没锁,他推开,走进去。门后面是楼梯,通往地下。很窄,很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他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避免发出声响。
地下比上面更冷。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是一种更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后留下的焦糊味。楼梯的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维克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塞缪尔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天花板很高,墙壁是黑色的,地面上刻满了那些莱恩训练室金属平台上一样的符号。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道裂缝,不是普通的基点裂缝,是更大、更亮、脉动得更剧烈的裂缝,像一颗巨大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塞缪尔站在裂缝前,手里拿着一个发着蓝光的仪器,正在记录数据。
“源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二十年前,你从这里诞生。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
维克举起枪。瞄准镜里,塞缪尔的头部在十字准星中央。距离不到五十米,没有风,没有遮挡。这是完美的射击角度。
他的手指压在扳机上。
但他没有扣下去。
他想起莱恩的脸。想起那个瘸腿的修车工,在训练室里笨拙地拆枪,在任务中第一次用光杀死怪物,在屋顶上问他“你怕死吗”。他想起了自己的搭档。想起他从楼上掉下去的声音,想起自己躲在通风管道里听着他被分尸的十个十小时。
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地下空间里炸开,像一声闷雷。子弹击中了塞缪尔的肩膀——不是头部。在扣下扳机的一瞬间,维克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他控制不了的、从骨头里涌出来的颤抖。
塞缪尔倒在地上,血从肩膀的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白大褂。他抬起头,看向维克的方向,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你来了。”
维克没有回答。他举起枪,瞄准塞缪尔的头部。
但裂缝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空间。维克的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那光不只是亮,还有一种力量,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塞缪尔站起来,捂着流血的肩膀,看着那道裂缝。
“你保护他。”他的声音在光的轰鸣中几乎听不清,“你也保护他。那道光保护他,你也保护他。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容器!”
裂缝没有回答。但它更亮了。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空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维克后退了几步,枪口仍然对着塞缪尔。但他的视野在模糊,意识在涣散。那道裂缝在影响他,在侵蚀他的大脑,在把他的记忆翻出来,搭档的脸,搭档的笑,搭档从楼上掉下去的声音。
枪掉了。不是他松手的,是手自己松开的。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发黑。他听到塞缪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不该来这里。”塞缪尔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你只是一个狙击手。你不懂原质,不懂基点,不懂裂缝。你只是来送死的。”
维克抬起头。塞缪尔站在他面前,白大褂上全是血,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怜悯的表情。
“我不会杀你。”塞缪尔说,“你回去告诉莱恩。源头在这里。如果他想知道真相,就自己来。”
他转身走了。裂缝的光暗了,恢复了暗红色。维克一个人跪在地上,手边是那把掉落的狙击步枪,枪口还冒着烟。
他捡起枪,撑着墙站起来。右腿在发抖,不是恐惧,是那道裂缝留下的后遗症。
他走下楼梯,走回主厅。堕质者还在门口站着,没有动。他绕过他们,走出监测站的大门。
风很大。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喷出来。
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淡金色的光。那道光让他想起了莱恩手上的白光,惨白的,冰冷的,但也温暖的。
他把烟头弹掉,走向自己的车。
子弹打偏了。
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的问题。
他想起自己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手在抖。他不想杀塞缪尔。不是因为塞缪尔不该死,是因为他不想成为那个扣下扳机的人。他杀过很多怪物,但从来没有杀过人。塞缪尔是人,是一个疯了的、但曾经救过很多人的人。
他不知道莱恩会怎么想。
不知道议会会怎么想。
但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回到伦敦,回到那个瘸腿的修车工身边。
告诉他:源头在这里。真相在这里。如果你想知道,就自己来。
车子发动,驶离苏格兰高地。
维克摸了摸口袋,扑克牌少了一张。
那张黑桃A在莱恩手里。
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的笑。
“小子,我回来了。”
车开向南方。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维克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