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莱恩被一阵刺耳的广播声吵醒。
“第七小队,紧急集合。重复,第七小队,紧急集合。”
不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不是林恩的,是一种机械的、合成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像是从一台老旧的录音机里播出来的,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
莱恩坐起来。那道光从掌心涌出,照亮了黑暗的房间。他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三分。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身体很沉,他揉了揉脸,下床,穿上战术服,扣上支架。右腿比以前粗了一些,支架的金属扣需要调松一格才能扣上。他看着那条被撑开的腿,那道光在膝盖周围跳了一下,像是在炫耀。
走廊里,疤脸已经在等了。他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他看到莱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北区。一个新的基点。刚刚出现,活跃度很高。”
“什么类型?”
“不知道。监测数据显示里面有生命迹象,但不是狼人,也不是吸血鬼。”疤脸看着他,“议会怀疑是变异体。”
“又一种新的?”
“基点每天都在变。怪物也在变。”疤脸转身,“走了。”
米莉和艾薇儿已经在车里了。米莉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艾薇儿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喝咖啡。莱恩上车,坐在后排。车子发动,驶出地下停车场。
“这次是什么地方?”莱恩问。
“一个废弃的广播电台。”艾薇儿说,“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九十年代停用。基点出现在发射塔附近。”
“广播电台?”
“对。所以这次有规则。”
莱恩看着她。
“每个大型基点都有自己的规则。”艾薇儿的声音很平,“不是自然规则,是基点污染扭曲现实后产生的规则。进入基点的人,必须遵守这些规则,否则会被基点吞噬。”
“什么规则?”
“不知道。每个基点都不一样。有的不能回头,有的不能睡觉,有的不能照镜子。”她顿了顿,“这次是广播电台,所以规则很可能和声音有关。”
车停在北区一片荒废的工业区。远处的发射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金属骨架。塔下面是一栋低矮的建筑,红砖墙,窗户用木板封死了,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感觉到了吗?”艾薇儿问。
莱恩点头。他感觉到了——那道光在兴奋,在跳动,在告诉他里面有东西。不是狼人,不是吸血鬼,是一种新的、从未见过的存在。
四人下车,朝广播电台走去。大门里面的走廊很窄,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红砖。地上散落着旧电缆、碎玻璃和发黄的纸张。空气中有一种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
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地下室。楼梯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写着:“请勿相信未经授权的广播。”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请勿相信未经授权的广播。”米莉念出来,“这就是规则?”
“也许。”疤脸举起枪,“记住。不要相信任何广播。”
他们走下楼梯。地下室很大,像是原来的广播控制室。墙壁上嵌着一排排老旧的音响设备,旋钮和开关布满了灰尘。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上面摆着几台麦克风,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缆。电缆延伸到地面上,钻进墙壁里,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基点在房间的角落里。一道裂缝悬浮在空中,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缓慢地脉动着。裂缝下面有一滩黑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缓缓扩散。空气中有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莱恩,封基点。”疤脸说,“我们掩护。”
莱恩走向那道裂缝。每一步,那道光都会亮一度。每一步,空气中的压迫感都会重一分。走到距离裂缝还有几米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广播。
从那些老旧的音响设备里传出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柔,很亲切,像是在念睡前故事。
“各位听众,欢迎收听北区广播电台。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分,天气晴,气温适中。请放松心情,享受这段美好的音乐时光。”
然后音乐响起了。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莱恩想不起名字。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警惕。
“不要听。”艾薇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恩捂住耳朵,继续往前走。但那声音像是直接穿进了他的脑子里,透过骨头,透过血肉,透过那层白光的屏障。
“莱恩·稳稳。”广播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男人,而是一个女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
莱恩的手指僵住了。他认识那个声音。是赛琳娜的。阿尔弗雷德的女儿,那个被关在地下四层的堕质者。
“钥匙……不能折断……”
音乐又变了。变成了哭声。很多人的哭声,男女老少,从那些老旧的音响设备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地下室。
“不要信!”疤脸吼道。
莱恩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艰难,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他的腿。那道光在他体内疯狂地跳动,不是在帮他,是在和那些声音对抗。
他走到裂缝前,伸出手。白光从掌心涌出,打在裂缝上。暗红色的边缘开始颤动,但缩得很慢。比之前都慢。那些声音在干扰他,在分散他的注意力,在钻进他的脑子里,把他的记忆翻出来
孤儿院的铁门。那些从来没有被领走的日子。修车厂里那些永远修不完的车。右腿支架在雨中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妈妈……妈妈……”一个小孩的声音。不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是从莱恩的记忆深处翻出来的。他自己小时候的声音。他在孤儿院的第一晚,哭着喊妈妈,但没有人来。
那道光暗了一下。
裂缝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一点。
“莱恩!”艾薇儿的声音。
他回过神。那道光又亮了起来。他咬着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裂缝上,不去听那些声音,不去想那些记忆。白光从他的全身涌出,照亮了整个地下室。裂缝开始缩小,暗红色的边缘褪成灰色,灰色变成白色,白色最后消失。
裂缝合上了。
音乐停了。哭声停了。那个温柔的男人声音也停了。地下室陷入了彻底的安静,只有通风系统残存的嗡鸣声。
莱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道光在他体内微弱地跳动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做到了。”米莉的声音。
“广播……还在吗?”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没有声音。只有沉默。
莱恩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在发抖,但撑住了。他转身看着那些老旧的音响设备,旋钮和开关上落满了灰尘,电缆像死蛇一样躺在地上。
“走。”疤脸说。
他们走出地下室,走上楼梯,走过那条窄窄的走廊,走出大门。天已经开始亮了,晨雾散去了一些,发射塔在淡金色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莱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
那道光在他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提醒它告诉他,那栋楼里的广播还在。只是暂时停了。等下一个不小心的人走进去,它会再次响起。
“莱恩。”艾薇儿在车里叫他。
他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驶离北区工业区。莱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伦敦从眼前掠过。晨光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镀上一层淡金色。
“你听到了什么?”艾薇儿问。
“赛琳娜。阿尔弗雷德的女儿。”莱恩的声音很轻,“她在叫我钥匙。”
“那不是她。是基点模仿的。”
“我知道。但声音是她的。”
车内安静了。疤脸看着窗外,米莉闭着眼睛。艾薇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莱恩。”
“嗯。”
“那些声音里,有没有你自己的?”
莱恩沉默了很久。
“有。”
“什么声音?”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哭着喊妈妈。”
艾薇儿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基点最恶毒的地方。”她说,“它不只是模仿别人的声音。它模仿你自己的记忆。你内心最害怕、最痛苦的那部分记忆。然后把它放出来,让你听,让你崩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到过。”艾薇儿的声音很平,“听到我家人死的时候的尖叫声。”
车开进总部的地下停车场。莱恩最后一个下车,右腿有些软,但撑住了。那道光在膝盖周围跳动,帮他稳定。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
电梯里,疤脸看着他。
“你今天差点没封住。”
“我知道。”
“下次,不要听。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听。”
“如果忍不住呢?”
疤脸沉默了几秒。
“那就记住那些声音。记住它们怎么让你崩溃的。下次再听到,你就知道自己能撑过去。”
电梯门开了。疤脸走出去,米莉跟在他身后。艾薇儿按住电梯门,看着莱恩。
“他说得对。”
“哪部分?”
“你能撑过去那部分。”
她松开手,电梯门关上。莱恩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上的倒影。自己的脸,惨白的,瘦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认清了什么之后才会出现的平静。
那道光在指尖跳动。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在跳,那道光也在跳。两个心跳,一个在胸腔里,一个在皮肤下面。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像是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