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总部后,莱恩没有去医疗室。疤脸的伤需要缝针,米莉的手臂上有几道淤青,但他没事。那道光在体内安静地伏着,像是在消化荒原上的经历。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广播响了。
不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不是疤脸的,是一种更年轻的、莱恩没听过的女声。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第七小队,莱恩·稳稳,请到地下二层测试室。重复,第七小队,莱恩·稳稳,请到地下二层测试室。”
莱恩站起来。那道光在皮肤下面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警惕。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伊诺的味道已经淡了,只剩下洗衣皂的残留。他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人。灯光惨白,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地下二层的测试室,就是他第一次做原质测试的地方。玻璃墙后面的仪器还在,但研究员不在。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塞缪尔,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她看到莱恩进来,抬了一下手,示意他过去。
“莱恩·稳稳。我叫林恩。塞缪尔离开后,我接替他的位置。”
“你是研究员?”
“我是医生。研究只是我的工作之一。”林恩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塞缪尔完全不同的光不是狂热,是冷静,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能拥有的平静,“塞缪尔的实验室被封了。但我需要你的血液样本,做常规监测。”
“常规?”
“每周一次。血常规、原质浓度、侵蚀指标。不抽骨髓。”她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我不做侵入性实验。”
莱恩看着她,那道光安静地伏着,没有排斥她。
“好。”
他坐在椅子上,伸出左臂。林恩的动作很快,消毒、扎针、抽血、拔针,一气呵成。她把试管标上编号,放进旁边的冷藏箱里。
“你的右腿怎么样了?”
“在恢复。”
“能走吗?”
“能。”
“能跑吗?”
莱恩沉默了一秒。“不知道。”
林恩蹲下来,用手按压他的右小腿。那道光从皮肤下面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她没有缩手,继续按压,检查肌肉的弹性和骨骼的硬度。
“骨骼密度在增加,肌肉纤维在重组,神经传导速度也在提升。”她站起来,“塞缪尔的记录是对的。你在被那道光改造。”
“会完成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改造完成之后,你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林恩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答案。“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在透支。新陈代谢率是你刚来时的四倍,但你的进食量没有增加。你会越来越瘦,越来越累,直到身体的储备被耗尽。”
“那我该怎么办?”
“吃。睡。减少原质使用。”林恩拿起冷藏箱,“我知道这些很难做到。你的工作就是使用原质,你的身体需要你使用原质来修复腿。这是一个矛盾。你必须找到平衡点,不然你会被那道光吃掉。”
她走了。莱恩坐在测试室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光在指尖跳动,微弱但稳定。它在吃他。塞缪尔说过,艾薇儿说过,林恩也说过。他知道。但他停不下来。因为那道光也在修复他——修复他的腿,修复他的骨骼,修复那个二十四年都没有好过的伤口。
他站起来,走出测试室。
走廊里,伊诺靠在墙上等他。穿着那件过大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旧围巾不见了。她看到莱恩,从墙上直起身,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
“你的围巾。”莱恩摸了摸脖子,“我戴着。”
“我知道。我闻到了。”
“闻到了?”
“我的鼻子很好。能闻到你的味道。”伊诺低下头,“不是不好的意思。就是……记住了。”
莱恩看着她。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两盏小灯。她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像一只没有被喂饱的小动物。
“你吃了吗?”莱恩问。
伊诺摇头。
“一起去餐厅。”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莱恩的右腿还是有些跛,但他的步伐比以前快了很多。伊诺走在他旁边,脚步很轻,像猫一样。经过那扇通往地下四层的金属门时,莱恩停下来。门关着,上面有新的封条,白色的,印着议会的徽章。
“那些堕质者还在里面吗?”伊诺问。
“在。”
“他们还在叫你吗?”
莱恩侧耳听了一下。隔着金属门,隔着厚厚的墙壁,他听到了,很低,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
“钥匙……钥匙……”
“还在叫。”他说。
伊诺的耳朵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走吧。”莱恩转身。
餐厅里人不多。莱恩拿了两份套餐,放在桌上。伊诺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伊诺。”
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总戴着帽子?”
伊诺的手指摸了一下帽檐,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我的耳朵。它们不像人类,也不像狼人。它们卡在中间,两边都不像。”她低下头,“小时候在狼人荒原,其他的狼人小孩笑我的耳朵。说它们是兔子的耳朵,不是狼的。后来到了人类世界,人类也盯着我的耳朵看。不是笑,是怕。”
“所以你就戴着帽子。”
“戴着帽子,就没人看得到了。”
莱恩看着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被人盯着右腿看的目光,想起了那些窃窃私语,想起了那些假装没看到的怜悯。他知道那种感觉被人当成异类的感觉。
“我的腿。”莱恩说,“以前也被人看。”
伊诺抬起头。
“支架。走路的姿势。每次走在街上,都有人盯着看。有些人会移开视线,有些人会一直盯着,好像我的腿是什么稀奇的展览品。”莱恩的声音很平,“后来我习惯了。不看别人的眼睛,就不会知道他们在看我的腿。”
“你现在不看吗?”
“现在?现在不看腿了。他们看我的手。看我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是瘸子,现在是怪物。换了一种被看的方式而已。”
伊诺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怪物。”
“也不是正常人。”
“正常人也没什么好的。”伊诺的声音很轻,“我见过的正常人,大部分都比我见过的怪物更可怕。”
莱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你是第一个说我不可怕的人。”伊诺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圈,“所有人看到我都会害怕,或者假装不害怕。只有你,是真的不害怕。”
“你怎么知道我不害怕?”
“因为你的光。它在你体内,能感觉到你的情绪。它不怕我,所以你不怕我。”
莱恩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伊诺的味道已经淡了,但他还记得洗衣皂的淡香,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她的气息。
“围巾我会还你。”
“不用还。送你了。”伊诺站起来,“我该走了。塞缪尔走了之后,议会让我做更多的追踪任务。我需要去准备。”
“伊诺。”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注意安全。”
她站在那里,帽檐下面的耳朵微微颤了一下。
“你也是。”
她走了。
莱恩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前是两份吃了一半的套餐。那道光在指尖跳动着,像是在品尝食物的味道。他低头看着那道光,想起了林恩的话你会被那道光吃掉。
他拿起叉子,把剩下的食物吃完。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身体需要燃料。那道光需要燃料。它要吃,他就给它吃。吃他吃下去的一切,吃他的体温,吃他的意识,吃他的记忆。
但那道光也在给他东西。
给他一条能站起来的腿。
给他一个从没想过的未来。
给他一种从没感受过的力量。
代价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剩下多少。
莱恩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餐厅。走廊里,广播又响了。不是女声,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
“莱恩·稳稳,请到我的办公室。”
他走向电梯,按下地下五层的按钮。电梯下降,红色的箭头在跳动。他想起了维克,想起了那张黑桃A,想起了那个在苏格兰高地的废弃监测站。维克已经开了一整天的车,也许已经到了。
电梯门开了。
他走向阿尔弗雷德的办公室,那扇灰色的金属门。门开着,阿尔弗雷德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苏格兰高地的地图。一个红点在闪烁。
“维克到了。”阿尔弗雷德说。
莱恩走进去,站在桌前。屏幕上,那个红点旁边出现了一行字:监测站外围。无异常。
“他进去了吗?”莱恩问。
“还没有。他在等。狙击手的习惯,先观察,再行动。”阿尔弗雷德靠回椅背,“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接这个任务吗?”
“因为他在赌。”
“赌什么?”
“赌塞缪尔死。”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他赌的不是塞缪尔死。他赌的是你能活着。”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沉重。
“你需要休息。”阿尔弗雷德说,“明天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
“北区。又一个基点。议会已经忙不过来了,每个小队都在连轴转。”他顿了顿,“你需要学会在任务之间恢复自己。不然你会死在基点上。”
莱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莱恩。”
他停下来。
“维克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欠你一张牌。”
莱恩摸了摸口袋里的黑桃A,隔着布料,牌面贴在胸口,凉凉的。
他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
他在等维克回来,等塞缪尔的结局,等他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