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在餐厅坐了很长时间。
不是因为他有很多东西要吃,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个地下基地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走廊套着走廊,门后面还是门。他不想乱走,不想看到更多不想看到的东西。
大部分人都吃完了。餐厅里只剩下几个人,坐在角落各自沉默着。
莱恩注意到一个女孩。
不,不是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短灰发,戴着一顶旧棒球帽,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卫衣。她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已经凉了的咖啡,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发呆。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黄色。
莱恩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是不礼貌,是他隐约觉得那种颜色的瞳孔不属于人类。
艾薇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端着一杯黑咖啡坐到他旁边。
“看到那个灰头发的女孩了?”
“看到了。”
“她叫伊诺。狼人混血。”
莱恩的手指顿了一下。
“狼人和人类……可以?”
“可以。但结果不讨人喜欢。”艾薇儿的语气很平,“她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狼人。黑灯议会收留她,是因为她的嗅觉和听觉比任何人都灵敏,可以用来追踪基点。他们用她,但不信任她。”
“你呢?”
“我也不信任她。”艾薇儿喝了一口咖啡,“但我不会因为她的血统就否认她的价值。这一点,我比议会大多数人强。”
莱恩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伊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黄色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她飞快地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
“她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艾薇儿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见另一个人。”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房间,门半开着。里面有笑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更粗粝的、像是拿自己开涮的笑声。
艾薇儿推开门。
房间比莱恩住的那个大一些,但更乱。床没叠,桌上堆满了空啤酒罐和扑克牌,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语,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活着的概率:47%。”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张扑克牌,正在和自己赌。四十多岁,旧帽子,络腮胡,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抬起头,看到艾薇儿,咧嘴笑了。
“哟,三七号。听说你昨天捡了个宝贝?”
“维克,闭嘴。”艾薇儿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这是莱恩。莱恩,这是维克。狙击手,赌鬼,除了开枪什么都不会。”
“喂喂,我还会喝酒。”维克举起一个啤酒罐,朝莱恩晃了晃,“听说你手上的光把狼人烧成了灰?牛逼。我打了三年,还没见过哪个新人能第一次就干翻狼人的。”
莱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维克倒是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摆弄扑克牌。“你知道吗,在这个破地方,活着就是运气。我来这里四年了,看着多少人来了又走了?数不清。有些走了是离开议会,有些走了是进了太平间。”
“维克。”艾薇儿的语气重了一些。
“行行行,不说了。”维克把扑克牌收起来,站起来,走到莱恩面前。他比莱恩矮半个头,但身上的那种气场让人觉得他比实际更大。
“小子,听我一句劝。”
“什么?”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她。”维克朝艾薇儿努了努嘴,“包括我。包括那个酒鬼神父。在这里,能信的人只有你自己。”
“维克,你今天话很多。”艾薇儿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只是在教新人规矩。”维克耸耸肩,重新坐回桌边,“你忙你的,我继续赌我的命。”
离开维克的房间后,莱恩问艾薇儿:“他一直这样?”
“一直。嘴贱,怕死,爱赌博。但在关键时刻,他是你唯一能指望的人。”
“矛盾。”
“这个组织里的人都是矛盾体。”艾薇儿停下来,转身看着莱恩,“你也是。”
“我?”
“你手上握着所有猎人都想要的力量,但你连怎么握拳都不会。你杀了狼人,但你连它们为什么出现在那里都不知道。你进了黑灯议会,但你连自己在哪都不清楚。”艾薇儿的语速很快,像是在阐述一件早就准备好的事情,“你很矛盾。但这种矛盾,可能正是你活下来的理由。”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我只是在完成工作。你是新觉醒的原质者,我的任务是指引你完成初期适应。”
“任务结束之后呢?”
艾薇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之后你就不归我管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莱恩跟在她身后,右腿的支架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正常”的组织里,他的残疾反而成了最普通的东西。
没有人盯着他的腿看。
没有人露出那种“你好可怜”的表情。
没有人在他走过之后窃窃私语。
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有更大的问题。
晚餐时间,莱恩再次走进餐厅。
这一次人多了很多。他看到了塞缪尔医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笔记,一边吃一边写。看到了伊诺——那个狼人混血女孩,还是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咖啡换了一杯新的,还是没喝。
还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一个银色的徽章。他的脸很英俊,但那种英俊让人不舒服,像是被刀削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太过精确。
“那个人是谁?”莱恩问。
“卡洛斯。审判庭的人。”
“审判庭?”
“议会内部负责纪律和处决的部门。谁失控了,谁叛变了,谁违反了规则——就由审判庭来处理。”
“他来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你。”艾薇儿的语气没有变化,“新人觉醒,尤其是你这种级别的力量,审判庭一定会来评估。”
卡洛斯似乎感觉到了莱恩的目光,转过头来。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没有任何温度。他看了莱恩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莱恩端起餐盘,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伊诺。
近距离看她,比远处看更不像人类。除了瞳孔的颜色,她的耳朵也和其他人不一样——稍微尖一些,位置比正常人的耳朵略高一点。
“你是新来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嗯。”
“你手上的光,是真的吗?”
“真的。”
“我能看看吗?”
莱恩犹豫了一下,放下了勺子。他摊开右手,让那道光慢慢渗出来。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容易,几乎是他一想,光就出现了。
伊诺盯着那道光,黄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白色的辉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
“怎么了?”莱恩问。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把帽檐拉得更低,“你杀狼人……你不觉得它们也是生命吗?”
莱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狼人,”伊诺的声音更小了,“虽然不是完全的狼人。但我身体里流着它们的血。每次听到它们被杀,我都觉得……有一部分自己在死去。”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应该想。”伊诺站起来,端着那杯从没喝过的咖啡,“因为议会不会替你想。”
她走了。
莱恩坐在那里,手里的白光还没有熄灭。
他看着那道光,第一次觉得它不只是武器。
它是审判。
他杀死的那些狼人,或许也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理由。
但它们杀了人。
他想起车厢里那个老头被撕裂时的声音,想起那对情侣叠在一起的尸体。
光在指尖跳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犹豫。
“你在想什么?”
艾薇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我在想,”莱恩说,“我有没有资格做这个。”
“做哪个?”
“判断谁该死。”
艾薇儿沉默了几秒。餐厅的灯光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冷色。
“你没有资格。”她说,“但如果你不做,会有更多人死。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你选择了杀戮,是杀戮选择了你。”
她把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你的房卡。明天早上七点,训练室。塞缪尔要继续做测试。”
她走了。
莱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卡片。
右腿又开始疼了。
不是因为支架,不是因为旧伤。
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没有回头路的世界。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想不明白就停下来。
狼人不会。
吸血鬼不会。
黑灯议会不会。
那道光也不会。
他收起白光,站起来,拖着右腿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
他忽然想起了奥古斯神父说过的话。
“你的力量不是新的。它只是被人遗忘了。”
如果力量是旧的。
那遗忘它的人,是不是也在等着它回来?
莱恩关上房门,把这个问题留在了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