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没有再睡着。
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白光已经退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皮肤下面,像一条蛰伏的蛇,随时可能醒来。
墙上的显示屏一直在播放雨夜的伦敦。雨没有停的意思,从昨晚到现在,这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了水里。
早上六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艾薇儿。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早餐。”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
莱恩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三明治、一杯水、两颗白色的药片。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药,但还是吃了。如果黑灯议会想害他,没必要下毒。
吃完早餐,他又等了一会儿。七点整,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是艾薇儿的声音。
“走了。”
今天她换了一身行头。黑色的战术夹克,工装裤,靴子。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左耳的十字耳坠。腰间的枪套里插着两把手枪。
“你今天有枪。”莱恩说。
“每天都带。昨天也带了。”
“昨天在车厢里你没子弹了。”
艾薇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走廊里走。
莱恩跟上去。右腿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也许是止痛药起了作用,也许是身体终于从那种极度的紧张中缓过来了。
他们穿过大厅,经过那些忙碌的操作台。莱恩注意到墙上有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是一张伦敦的地图,密布着红色和黄色的光点。
“那些是什么?”他问。
“基点。红色的是正在活跃的,黄色的是监测中的。”
“这么多?”
“每天都有新的出现,每天都有旧的消失。伦敦是重灾区,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艾薇儿没有在大厅停留,而是带着他走进了一条更窄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边有一个指纹识别器。
她按上去,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是实验室和训练场的结合体。一面是透明的玻璃墙,玻璃后面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面前摆满了仪器。另一面是空旷的空间,地面上画着各种标记,墙壁上挂着武器和护具。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高个子,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研究员外套。头发很短,下巴刮得很干净,眼神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精准感。
“莱恩·稳稳。”那人主动伸出手,“塞缪尔医生。负责原质研究。”
莱恩和他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道适中。
“今天要做一些测试,看看你的原质类型和强度。”塞缪尔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个圆形区域,“请站到那里。”
莱恩走过去。脚下是一块金属板,上面刻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符号。
“请尝试唤醒你的原质。”塞缪尔的声音从玻璃墙后面的某个扬声器里传出来。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唤醒”它。昨晚他是无意中让它出现的,后来在房间里又试了一次,成功了。但那是在安静的环境里,没有人看着。
现在有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回忆昨晚的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醒了。
白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慢慢地,像是水从沙子里冒出来。然后扩散到手掌、手腕,最后整只右手都被笼罩在白光里。
玻璃墙后面,那些白大褂开始在仪器上操作,低声交谈着什么。
“原质强度读数多少?”塞缪尔的声音。
“还在上升……超过基准值……还在升……”
莱恩看着自己的手。光比昨晚更亮了,而且他感觉能控制它。他试着让光凝聚在指尖,光真的缩了回去,变成一个小球在指尖跳动。
“他还能控制形态……”有人低声说。
塞缪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莱恩,你能否将原质投射到指定目标?”
房间的另一端升起一个金属靶子,上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物质,看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皮肤。
“那是什么?”莱恩问。
“狼人皮肤标本。经过处理,不会对你造成伤害。请试着攻击它。”
莱恩看着那个靶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抬起右手,白光从掌心涌出来,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靶子。没有声音,没有爆炸——靶子正中央被白光击中的位置开始灰化,像纸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几秒钟就碎成了一堆黑色粉末。
玻璃墙后面沉默了。
然后是一阵低语。
塞缪尔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了:“……再测一次。”
另一个靶子升起来。莱恩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莱恩感到一阵眩晕。白光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他的膝盖发软,手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
“够了。”塞缪尔的声音。
玻璃墙后面有人推门进来,拿着仪器在他身上扫了几下。
“轻微原质枯竭,休息一下就好。没有检测到明显的侵蚀迹象。”
塞缪尔走进来,蹲在莱恩面前,那双精准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好奇,或者说,某种接近兴奋的东西。
“你的原质类型,初步判断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分类。灰烬系、圣痕系、影缚系、血律系——它都不是。”
“那它是什么?”
“不知道。”塞缪尔站起来,“但它的净化能力是目前所有原质中最强的。如果能把这种力量复制到其他人身上——”
“够了。”艾薇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塞缪尔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转身走回玻璃墙后面,留下莱恩一个人坐在地上。
艾薇儿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能站起来吗?”
莱恩点了点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右腿在发颤,但还能撑住。
“他说的复制是什么意思?”莱恩问。
“意思是他想把你切成片研究。”艾薇儿的语气很淡,“别让他碰你。医生都是疯子。”
莱恩跟着她走出了训练室。走廊里没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
“塞缪尔是什么人?”
“原质研究员。以前是外科医生,后来开始研究基点。”艾薇儿顿了顿,“他是议会里最聪明的人之一,也是最危险的人之一。”
“为什么危险?”
“因为他认为为了救更多人,可以牺牲少数人。”
莱恩沉默了几秒。
“你不同意?”
“我同意。”艾薇儿偏过头看着他,“但他说的‘少数人’里不包括他自己。”
走廊尽头是一个餐厅。不大,几张长桌,几十把椅子。有十几个人正在吃饭,看到艾薇儿进来,一些人点头打招呼,一些人移开了视线。
莱恩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人看他的腿。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真的不在意。在这个地方,瘸腿大概是最不值得注意的事情。
艾薇儿给他拿了一份午餐——土豆泥、煎鱼、蔬菜沙拉。莱恩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低着头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穿着旧神父袍的男人端着托盘坐到了他对面。
是昨晚那个酒鬼神父。
近看比昨晚更邋遢。胡茬白了,眼睛浑浊,嘴角总像是挂着一种说不上是笑还是苦涩的弧度。他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个面包,还有一瓶威士忌——不是餐厅提供的,是他自己带来的。
“孩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叫什么?”
“莱恩。”
“莱恩。”神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我是奥古斯。他们叫我酒鬼神父,因为我的圣餐里永远有威士忌。”
“你是神父?”
“曾经是。现在只是个老东西。”
奥古斯拿起酒瓶,拧开盖子,往水里倒了一些威士忌。混合液体变成了浑浊的浅棕色,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你的原质,我有印象。”
“在哪见过?”
“很久以前。我还是年轻神父的时候,在巴黎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也是白辉?”
“差不多。但他不叫它原质,他叫它‘恩典’。他把那道光用在战场上——那是在基点出现之前的事情了,他用它杀了一整个吸血鬼巢穴。”
莱恩的手停了一下。
“基点出现之前就有吸血鬼?”
“孩子,基点只是把门打开了。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出不来。”奥古斯又喝了一口,“你的力量不是新的。它只是被人遗忘了。”
莱恩想问更多,但奥古斯已经站起来了。
“小心塞缪尔。”他低声说,“他的心比他的手术刀更冷。”
神父走了,留下莱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色的光又在指尖跳动,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
他想起昨晚梦里那个人说的话——
“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只是钥匙。”
莱恩握紧了拳头,把光掐灭在掌心里。
他不知道钥匙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但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黑灯议会没有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而真相,可能比狼人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