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国挂断电话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天台上的风似乎顺着楼梯间倒灌下来，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着走廊尽头苏铭的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像是一道无声的挑衅。他已经把状告到了省厅，告到了陈建军副厅长那里。他就不信，一个新来的、毛都没长齐的副院长，真能翻了天。
苏铭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心理辅导老师正在轻声安抚着李浩的情绪。学生处长和保卫处长站在一旁，神情拘谨，时不时拿眼角余光瞥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苏铭。
苏铭正在看一份文件，是下午教职工大会的议程安排。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刚才在天台边缘命悬一线的不是他，捅出这个大娄子的也不是他。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办公室主任赵启明打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苏院长，省厅纪检督察室的电话，说是一个小时后，要派联合调查组进驻学院，就下午天台发生的事件，对您进行停职调查。”
话音刚落，学生处长和保卫处长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停职调查。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体制内，谁都掂量得出来。
苏铭握着话筒，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继续看手里的文件，甚至还拿起红笔，在议程的某个地方画了个圈，似乎在考虑发言的顺序。
这份泰然自若，让办公室里的另外三个人心里直打鼓。他们看不懂。这位年轻的院领导，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经破罐子破摔？
何建国的办公室里，气氛则完全不同。
他端着茶杯，来回踱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省厅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重。联合调查组，还要停职。这一下，足够把苏铭彻底按死。
他拿起电话，打给保卫处长。
“老刘，你现在马上到学院大门口等着，省厅调查组的车一个小时内就到，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拿出我们学院最好的精神面貌。”
何建国特意在“接待”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要让全院的人都看到，苏铭是怎么被省厅的人带走的。他要杀鸡儆猴，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座警官学院，究竟是谁说了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距离一个小时，还差十分钟。
三辆黑色的大众轿车，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警官学院的大门。车牌是省直机关的牌段，但不是公安系统的“临A”警用牌照。
等在门口的保卫处长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搞错了，但还是本能地迎了上去。
为首那辆车的后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气质清冷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没有看保卫处长，目光直接投向不远处的行政办公楼。
保卫处长见过她。在省里的几次大会上，见过她坐在主席台上。省纪委监委，林清雅。
林清雅身后，跟着下来六名同样着装干练的男女，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监委的。”林清雅亮出自己的工作证，“接到实名举报，前来对贵单位部分公职人员涉嫌严重违纪问题，进行初步核查。请你立刻带我们去学院的财务处。”
保卫处长的大脑一片空白。
省纪委？
不是省厅的调查组吗？
他结结巴巴地问：“林……林主任，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接到通知，是省厅的调查组要来……”
林清雅的目光扫过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们办我们的案。你们等你们的人。现在，带我们去财务处。”
保卫处长不敢再多问半个字，连忙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快步穿过大院，直奔行政楼。这一幕，被许多在窗边观望的学院干部和老师看在眼里，议论声四起。
何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好消息，办公室主任赵启明突然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院长，不好了！省纪委的人来了！”
“什么？”何建国手里的茶杯一晃，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
“林清雅亲自带队，说是来核查违纪问题，已经直接去财务处了！”
何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纪委怎么会来？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顾不上烫伤的手，快步冲出办公室，正好在三楼的楼梯口，撞上了林清雅一行人。
“林主任，您这是……”何建国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林清雅停下脚步，表情严肃。
“何院长，我们接到举报，你院财务处负责人涉嫌与校外人员勾结，从事非法放贷并提供保护。根据纪律审查条例，我们现在要对财务处进行查封，并带走相关负责人与全部账目。这是我们的手续。”
她身后的工作人员递上一份盖着省纪委监委红色印章的立案调查函。
何建国看着那份文件，如遭雷击。
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得意，在这一刻，被这份文件击得粉碎。
他想阻拦，却找不到任何理由。纪委办案，别说是他一个警官学院的院长，就算是陈建军亲自在这里，也得靠边站。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车辆的引擎声。
又是几辆车，这次的车牌，是熟悉的“临A”警用牌照。省公安厅纪检督察室的调查组，到了。
调查组的组长，是督察室的副主任，也是陈建军的老部下。他带着人风风火火地上了楼，准备执行陈厅长的指示，先给苏铭一个下马威。
可当他看到楼道里对峙的这副景象，尤其是看到林清雅和她身后那些纪委干部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林……林主任？”调查组长脸上的威严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错愕和谦恭。
林清雅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何院长，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她不再理会愣在一旁的公安厅调查组，对何建国说道。
何建国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清雅不再等他，对身后的人一挥手。
“行动。”
两名纪委干部立刻上前，绕过呆立的何建国，直奔走廊尽头的财务处。
公安厅的调查组长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来之前，接到的命令是调查苏铭“行事鲁莽，破坏声誉”的问题，可现在，省纪委直接下来查“公职人员违纪”，两个事件的性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很清楚，纪委的这记重拳，根本不是打在什么财务处长身上，而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们省厅的脸上，打在了陈建军副厅长的脸上。
苏铭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走廊里发生的一切。
陈建军的问责大棒，挥得又快又狠，却被纪委这面更硬的盾牌，在半空中就给截了下来。
一场针对他的政治施压，被另一股更强的政治力量，以一种完全合规的方式，轻松化解。
苏铭的目光，落在了林清雅的背影上。
他知道，自己提前送出的那份关于“校园贷涉公职人员”的线索，起作用了。
林清雅带人进入财务处后，大门被关上，门口贴上了封条。
走廊里，只剩下何建国和那队无比尴尬的省厅调查组。
调查组长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拨通了陈建军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传来三个字。
“先回来。”
省厅的车队，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灰头土脸。
苏铭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整件事，他甚至没有露面。
半小时后，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清雅发来的信息。
“账目已封存。初步核对，发现一笔五百万的专项资金，账面上写的是基建维修，但资金去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