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档案室，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
苏铭坐在角落一张孤零零的阅览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本厚重的陈年旧案卷宗。他看得不快，手指缓慢地捻过泛黄的纸页，姿态像个潜心治学的老学究。
桌子底下，他的左手却在轻轻摩挲着一部藏在裤袋里的加密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王勇从青平县连夜传回的失踪人口台账照片。
马占山交出的这本台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也指明了方向。
临江矿业，废弃三号矿区。
所有线索的终点，都指向了这个地方。
可苏铭被困在了省厅大楼里。那份“建议”他熟悉内部档案的通知，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陈建军的眼皮子底下。任何直接针对青平县的调查指令，都会被立刻定性为“无视组织纪律”。
他不能动，至少，不能明着动。
苏铭将目光从旧案卷宗上移开，落在了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上。茶水映出他平静的脸，也映出他眼底深处的思索。
既然不能从“人”的线索入手，那就从“物”的线索破局。
一个庞大的、隐藏在地下的非法采矿场，必然需要持续消耗大量的物资。尤其是，采矿所必需的……爆炸物。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苏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合上眼前的卷宗，将其整齐地放回原位。起身时，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久坐之后活动一下筋骨。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另一栋办公楼。
省厅治安总队，危爆物品管理支队。
这里存放着全省所有民用爆炸物品申领、审批、运输、使用的原始台账。这是一个数据极其庞杂、平日里少有人问津的部门。
“苏副总队？”值班的二级警长显然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
“没事，我随便看看。”苏铭的语气很随意，“总队要求熟悉一下历史档案，我查几个旧案子，需要核对一下当年的民爆物品申领记录。”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刑侦办案，回溯核查危爆品记录，是常规操作。而他“整理旧档”的任务，整个总队人尽皆知。
警长不敢怠慢，立刻为他打开了内部查询系统的访问权限。
“苏副总队，您需要查哪个时间段，哪个地区的？”
“时间跨度大一点，就查最近五年吧。地区……全省的。”苏-铭说。
警长愣了一下。查全省五年的数据，这个工作量堪称浩瀚。但领导发话，他只能点头应是，将最高权限的U盾交给了苏铭。
“您慢用，有事随时叫我。”
苏铭道了声谢，独自一人坐在了电脑前。
他没有立刻输入“临江矿业”或者“青平县”，那样的目标太明确，容易在系统日志里留下痕迹。
他打开了省安监局与省国土资源厅共享的矿区信息数据库，调出了近五年来全省所有申请关停、已明确废弃的矿区名单。名单很长，足有上百个。
然后，他又打开了危爆物品管理系统，开始进行最笨拙，也最稳妥的数据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电脑屏幕上，枯燥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不断刷新。一行行公司名称、一串串物品编号、一个个审批日期，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头昏脑涨。
苏铭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大脑像一台超高精度的计算机，高速筛选、比对、排除。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苏铭的指尖即将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一行极不显眼的数据，出现在了屏幕的底端。
申领单位：临江矿业集团有限公司。
申领物品：高能乳化炸药，8吨；工业雷管，发。
申领事由：大黑山废弃矿区地质结构维护。
审批单位：临江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
审批时间：三个月前。
苏铭的瞳孔，在看到“大黑山废弃矿区”这几个字时，骤然收缩。
大黑山矿区，正是临江矿业在青平县境内的核心矿脉所在地，也是台账上所有失踪人口的最终指向。根据安监局的公开资料，该矿区早在三年前就因资源枯竭而正式申请关停，所有矿井均已封存。
一个已经废弃三年的矿区，需要用八吨炸药和两万发雷管来进行“地质维护”？
这是维护，还是要把整座山都炸平？
苏铭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
他点开了那份审批单的电子扫描件。
申请表上的公章鲜红清晰，而右下角“审批人”一栏的签名，更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这个签名他并不认识，但签名下方的职务却清清楚楚——省安监局危化品监管处，处长，李建新。
苏铭没有继续往下查。他知道，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这条线，从青平县的失踪人口，穿过省厅的层层阻碍，最终精准地指向了省安监局的一个实权处长。
很显然，这个李建新，就是“铁军”网络中，负责为非法采矿提供“弹药”并抹平审批痕迹的关键一环。他大开绿灯，那些足以炸平山头的爆炸物，才能以“地质维护”的名义，合规合法地运进早已废弃的大黑山。
苏铭将这份审批单的编号默默记在心里，随后清除了所有的浏览记录和系统缓存，将U盾还给了值班警长。
他走出治安总队办公楼时，夜幕已经降临。
省厅大院里华灯初上，几名机关干部说笑着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正在“坐冷板凳”的苏副总队长，刚刚已经从一座数据的冰山之下，找到了足以引发一场官场地震的滚烫岩浆。
苏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
他知道，自己查阅民爆物品台账的动作，即便再隐蔽，也瞒不过真正有心的人。系统日志里，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陈建军的反应，一定会很快。
就在此时，省厅常务副厅长陈建军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的秘书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放在了桌上，压低声音汇报道：
“老板，系统后台显示，今天下午，苏铭在治安总队调阅了全省近五年的民爆物品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