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厅刑侦总队,苏铭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
一份盖着省厅办公室红章的内部通知,被不带任何情绪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通知内容很简单,鉴于“青平县系列案件”已由省级联合专案组接管,为保证调查独立性,避免交叉干扰,建议苏铭同志近期暂停一线办案工作,将主要精力用于熟悉总队内部档案管理与历史积案梳理。
没有命令,是“建议”。
没有停职,是“暂停一线”。
没有处分,是“精力用于……”。
每一个字眼都无可挑剔,充满了组织的“关怀”,也彻底将他钉死在了副总队长的这把椅子上。
这是一张冷板凳。
苏铭拿起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其平整地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叶在杯中沉浮,像极了此刻的局势。
陈建军的阳谋,环环相扣。先是借车祸发难,不成之后便立刻转换策略,用组织程序将他与案件物理隔绝。只要苏铭还在省厅大楼里,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任何试图继续插手青平县案的举动,都会被立刻抓住,扣上一顶“无视组织纪律”的大帽子。
接下来几天,苏铭的日子过得异常清闲。
没有人来汇报工作,也没有人请示问题。他分管的几个大队,递交上来的文件都绕过了他,直接送到了总队长齐建国倒台后暂代其职的常务副总队长那里。
苏铭也不恼,每天准时上下班,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档案室里,一卷一卷地翻看那些已经泛黄的陈年旧案,仿佛真的沉下心来做起了学问。
总队里的人看在眼里,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这位新来的苏副总队,终究还是太年轻,锋芒太盛,这么快就被陈厅长敲打,怕是要坐穿冷板凳了。
也有人说,能从江州那潭深水里杀出来,这人绝不简单,现在不过是暂避锋芒,以退为进。
苏铭对这些充耳不闻。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影。
苏铭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充电宝,连接上了一部外观与普通老人机无异的手机。
手机开机,没有运营商的标志,只有一个单调的信号格。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青平的马,怕冷。”
发送完毕后,他立刻关机,取出电话卡,用指甲将其掰成两半,扔进了碎纸机。充电宝则放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青平县。
夜里十一点,县公安局局长马占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省厅那场交接会后,他签字画押的视频和照片,恐怕早已摆在了某些大人物的案头。他本以为苏铭撤走,自己就能把这烫手山芋彻底甩掉,可周卫民那通电话,尤其是“异地用警”四个字,像一把刀,斩断了他所有退路,也让他看清了自己尴尬的处境。
在省厅眼里,他马占山,就是那个试图捂盖子,最终还把责任揽上身的蠢货。
而对于那个隐藏在青平县背后的势力而言,他这个知晓内情,又没能拦住苏铭的县局长,已经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两头不讨好。
他现在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谁?”他压着嗓子问。
门外,是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故人。”
马占山心里一紧,披上衣服,从猫眼里朝外看。
走廊的灯光昏暗,只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认得。
是苏铭身边那个叫王勇的年轻人。
马占山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苏铭不是回省城了吗?他的人怎么还在青平?
犹豫再三,他还是打开了一条门缝。
王勇没有硬闯,只是将一张照片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照片上,是一辆撞得面目全非的黑色奥迪,旁边还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
“昨夜,省厅专案组的车,在回省城的高速上出的事。”王勇的声音平静无波,“运送物证的车,关键人证李强,重伤昏迷,现在还躺在IcU。”
马占山的心脏猛地一缩。
“苏副总队让我给马局长带句话。”王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可真到了那时候,谁也跑不掉。”
“他……他想干什么?”马占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马局长,你是个聪明人。”王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省报的记者张诚,是怎么失踪的,你心里有数。客运站的暗格,藏了多少年,你也清楚。现在,事情捅到了省里,你觉得,那些人会让你安安稳稳地等到退休吗?”
王勇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更低了。
“李强只是个司机,他们都要灭口。你这个县局局长,知道的只会更多。下一个,会是谁?”
马占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王勇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他最恐惧的神经上。他当然知道,自己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下场只会比李强更惨。
“苏副总队说了,他不喜欢交朋友,但他从不抛弃自己的棋子。”王勇盯着他,“是做一颗随时会被丢掉的弃子,还是做一颗能决定自己生死的棋子,马局长,你自己选。”
马占山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睡衣。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拉开门,将王勇拽了进来,然后迅速反锁。
“东西,不在局里,也不在家里。”马占山的声音嘶哑,“跟我来。”
半小时后,县城郊区一间早已废弃的民房里。
马占山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陈旧的硬皮笔记本。
“这是青平县这五年来,所有非正常失踪人口的原始台账。”马占山的手在发抖,“官方报上去的,都是意外、离家出走。这里记的,才是真的。”
他把笔记本递给王勇。
“我留着这个,本来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看来,握在手里,就是一道催命符。”
王勇接过笔记本,入手很沉。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马局长,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王勇迅速翻开台账,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地扫过去。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失踪日期,一个个被强行压下的案子。
触目惊心。
当他翻到每一条记录的最后一栏时,瞳孔骤然收缩。
在“疑似去向”那一栏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同一个地名。
临江矿业,废弃三号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