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的手搭在档案室的门把上,手心的汗,冰凉。
钱斌就站在门口,身形挡住了走廊大半的光线,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锐利。
档案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王勇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但他脸上,却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憨厚和局促的笑容。他举了举手里的一份卷宗。
“钱队,您还没休息?”
钱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扫过他身后的文件柜,最后才重新落回到他的脸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钱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勇像是被领导抓了个现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手里的卷宗递上前一步,指着上面的一个编号。
“钱队,您看,这几份老卷宗的编号都磨损了,我怕录入系统时出错,就想着来档案室对一下原始台账。刚才内勤小刘正好在,我就借了钥匙。”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放得很低,完全符合一个被借调来、急于表现又生怕出错的下属形象。
钱斌的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立刻让开。
两个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无限拉长。
王勇能感觉到,钱斌的审视,像手术刀一样,正一寸一寸地剖析着自己。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保持着那种略带紧张的站姿,等待着发落。
终于,钱斌侧开了身子。
“整理完,把钥匙还给小刘,让他锁门。”
“是,钱队。”王勇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从钱斌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能闻到钱斌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种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直到走廊拐角,王勇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洗手间,将那张至关重要的照片,通过加密渠道,发了出去。
……
江州,武警医院。
苏铭站在走廊的窗边,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角。手机屏幕亮起,一张照片清晰地显示出来。
《临时通行证发放与回收登记簿》。
编号:034。
持有人:张伟。
职务:钱斌副总队长专职司机。
下面另一张照片,是《人员出入登记簿》。
离岗时间:16:28。
归岗时间:17:51。
一个多小时。
小李心跳骤停的时间,正好被这个区间完美覆盖。
苏铭平静地按下了删除键,将所有痕迹清除干净。
证据链,在他的脑海里已经闭合。省厅专案组,钱斌的人,亲自下场,杀人灭口。
但他很清楚,这张照片,并不能成为将钱斌和他背后那张网拉下马的直接证据。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因为“非法获取内部资料”而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对方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们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掐断所有线索,将郑建华这颗唯一的炸弹牢牢控制在手里。
所以,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州市纪委的留置点,集中在与市委、市局的权力博弈上。
这恰恰是他们的盲区。
苏铭转过身,对正在指挥现场勘查的小张说:“这里交给你,严格按程序走,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苏队。”
苏铭没有片刻停留,大步走出住院部大楼,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拿起了另一部非公务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勇、老黑、猴子。”他对着电话,只说了三个名字。这是他过去在刑侦支队最信任的几个老部下,在高长明倒台后,被张建国以各种名义调离了一线。
“给你们一个小时,在城东的废弃钢材厂集合。一级保密。”
电话那头没有多问一句,只有沉稳而有力的回答。
“收到!”
苏铭挂断电话,又拨通了沈曼的号码。
“刘东,现在藏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沈曼似乎并不意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苏支队,我的情报可不便宜。不过看在你帮我解决了白家的份上,这次算赠品。湖滨路,观澜别墅区,18号。据说,今晚十二点的船。”
“谢了。”
苏铭挂断电话,目光变得异常冷峻。
他发动了汽车。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向杨正刚汇报,也没有联系林清雅。
这是一次规则边缘的突袭。
省厅的红头文件,禁止他对外围线索进行延伸调查。但现在,他要查的不是白建业案,而是一起独立的、由省厅专案组内部人员实施的、针对市局重要证人的谋杀案。
他要绕开所有人,用雷霆手段,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插进那张大网最薄弱的一环。
夜色深沉,几辆不起眼的民用牌照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观澜别墅区。
在一栋漆黑的别墅外,几道黑影迅速翻过围墙,如幽灵般潜入院内,切断了所有的安保监控。
苏铭做了一个手势。
王勇一脚踹开别墅大门,几人鱼贯而入。
客厅里,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正站在茶几旁,面前摊着一本外国护照和一个装满了现金的行李箱。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红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正是中汇资本的副总,刘东。
“警察,不许动!”王勇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
刘东脸色煞白,举起了双手。
苏铭缓步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副冰冷的手铐。
“刘东,”苏铭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我们是江州市公安局的。你涉嫌一起重大经济案件,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有提谋杀,也没有提洗钱。程序上,无懈可击。
刘东看着苏铭,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
被押上车时,刘东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商人,但此刻,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很清楚,把自己推出来的人,绝不会允许自己开口。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厢里一片死寂。
刘东的目光在苏铭和王勇的脸上来回扫视,嘴唇哆嗦着,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苏支队,”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们这么做,是顶不住的。上面的人,你们惹不起。”
苏铭目视前方,没有任何回应。
刘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知道,沉默,是比威胁更可怕的压力。他唯一的活路,就在眼前这个年轻的刑侦支队长身上。
“我……我能保命吗?”他几乎是在乞求。
苏铭依旧沉默。
刘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促地说道:“我手里有东西!能把他们全都拉下水的东西!”
他见苏铭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连忙补充道:“一个U盘!里面是中汇资本最原始的流水,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记着!是给‘铁军’洗钱的原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