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收起手机，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看向等在一旁的医院科室主任和院办干事，语气缓和下来。
“两位领导，辛苦了。”
院办干事见他态度没有那么强硬，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道：“应该的，发生这种事，我们医院也有责任。”
“责任的问题，等调查清楚再说。”苏铭的目光扫过那名被单独叫到一旁、脸色惨白的年轻护士，“目前来看，存在医疗事故的可能性。我们公安机关办案，讲究证据。在尸检报告和技术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不下定论。”
他这番话，说得公允，也给了院方一个台阶。
科室主任附和道：“对对，苏支队说得是，一切以鉴定结果为准。”
“所以，”苏铭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为了排除一切可能，也为了还这位护士同志一个清白，现场的勘查、相关人员的问话，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来。希望院方全力配合。”
他把“配合调查”巧妙地包装成了“还护士清白”，让院方无法拒绝。
“一定，一定。”院办干事连连点头。
苏铭不再多言，对身旁的小张下令：“你带人留在这里，把所有接触过死者的医护人员，包括保洁，全部做一遍笔录。重点问清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每个人的行动轨迹。记住，要细，要能互相印证。”
“是！”
他又补充了一句：“对外，就口径统一，说警方正在协助院方调查一起医疗纠-纷。”
小张心领神会。
这是明修栈道。表面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医疗事故”，暗地里，真正的棋子已经开始移动。
……
临江省厅专案组的临时驻地，设在江州市郊的一家不对外营业的招待所。
王勇正坐在一个角落的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已经封存的案卷，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文件柜的表面。
这是他主动揽下的活。
在专案组里，他这个从市局“提拔”上来的“外人”，处境微妙。他主动包揽了所有打杂的活计，整理卷宗，打扫卫生，端茶倒水，姿态放得很低，像一个勤快却没什么存在感的边缘人。
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王勇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是他和苏铭约定的单线联络信号。只有在最紧急、最关键的时刻，才会启用。
他不动声色地擦完最后一块柜门，将抹布放进水桶，端着水桶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招待所的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路听不见声音。几个省厅的老资格警员正聚在走廊抽烟，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以为意。
王勇冲他们憨厚地点点头，钻进了洗手间。
反锁上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加密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条信息。
“核查，省厅专案组，034号临时通行证。”
王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条信息的份量。苏铭让他查这个，说明持有这个通行证的人，有重大嫌疑。
他立刻将短信删除，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略带紧张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专案组的临时通行证，由专案组的内勤统一管理，记录都存放在二楼的临时档案室。
那个地方，他一个“借调”人员，没有正当理由，根本进不去。
王勇走出洗手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模样。他回到办公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一本卷宗翻看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专案组内勤小刘端着茶杯从外面走进来。
“勇哥，还没休息呢？”小刘随口打了个招呼。
王勇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苦恼：“小刘，你来得正好。钱队让我把这些旧卷宗重新整理归档，可里面有好几份文件的编号都磨损了，看不清楚。我得找原始的出入库台账对一下，不然录入系统对不上，回头钱队又得骂我。”
这番话，半真半假。钱斌确实让他整理卷宗，也确实是个对细节要求极为苛刻的人。
小刘一听，深有同感地咂了咂嘴：“钱队那脾气，是得小心点。台账都在二楼档案室，我那有钥匙。”
王勇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那太好了，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查完马上还你。”
“多大点事。”小刘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递了过去，“最里面那个柜子，贴着‘行政后勤’标签的就是。你快去快回，我待会下班要锁门的。”
“好嘞，谢谢啊！”王勇接过钥匙，快步走了出去。
二楼档案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王勇闪身进入，立刻反锁上门。
房间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一排排铁皮文件柜安静地矗立着，像沉默的卫兵。
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后勤柜前，用钥匙打开。
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台账。
《车辆使用记录》、《耗材申领记录》、《物证交接记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本《临时通行证发放与回收登记簿》上。
王勇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抽出登记簿，快速翻动着书页，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
很快，他找到了编号“034”那一栏。
他的目光凝固了。
【编号：034】
【持有人：张伟】
【职务：钱斌副总队长专职司机】
【发放时间：……】
是钱斌的司机！
王勇立刻又翻到另一本《人员出入登记簿》，根据日期，迅速找到了今天的记录。
他的手指顺着一行行名字往下，很快定格在“张伟”这个名字上。
【离岗事由：私人事务】
【离岗时间：16:28】
【归岗时间：17:51】
一个多小时！
小李被灭口的时间，正好就在这个时间段内！
找到了。
所有的推测，在这一刻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
王勇不敢耽搁，立刻掏出手机，对着登记簿上这两处关键信息，调整好角度，屏住呼吸。
“咔嚓。”
快门声被他用手捂住，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他迅速检查了一遍照片，确认清晰无误后，立刻将手机收好。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两本登记簿放回原位，确保角度、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他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他转身，手刚刚碰到门把锁，准备开门离去时——
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钱斌那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锥子，直直地钉在王勇身上。
档案室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瞬间凝固。
“王勇，”钱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