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带上了门。
门内，是监护仪器冰冷的“滴滴”声，和一个用秘密换取生机的男人。
门外，是局长杨正刚。他站在走廊的窗边，没有抽烟，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杨正刚转过身。
“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苏铭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他将小李供出的秘密保险箱，以及必须本人指纹和密码才能开启的死结，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杨正刚的脸色，随着苏铭的讲述，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走廊里一片死寂。
半晌，杨正刚吐出一口浊气。
“好手段。”他说的不知道是郑建华，还是背后更高的人，“把最致命的证据，放在了最保险的地方。常规程序，我们确实动不了。”
申请搜查令，必须通过市局法制支队。
而法制支队，是郑建华分管的部门。
申请报告只要递上去，不等批下来，郑建华就已经收到消息，银行里的东西早就被转移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程序闭环，一个无懈可击的死局。
“所以，不能走常规程序。”苏铭看着杨正刚。
杨正刚的目光在苏铭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审度，也在下最后的决心。他看到了苏铭眼中的冷静与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你在这里等我，看好小李。”
杨正刚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向电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陈，是我，杨正刚。你现在方不方便？我马上到市委，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向陆书记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是市委办公厅主任陈为民。
苏铭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杨正刚的身影吞没。他知道，杨正刚这一去，就是把整个江州市局的命运，和他自己的政治前途，都押在了今晚这场牌桌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铭没有回IcU，只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目养神。他在脑中飞速推演着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数。
郑建华的反应，省厅保护伞的动作，以及，市委书记陆建国的态度。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是杨正刚的秘书小跑着过来，神情紧张而兴奋。
“苏支队，杨局让您立刻过去，市委一号楼，小会议室。”
苏铭的心猛地一跳。
市委一号楼，那是市委核心领导的办公区。
深夜，小会议室。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分量重如泰山。
苏铭跟着秘书，一路驱车，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深夜里依然灯火通明的市委大院。
一号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pad?。
主位上，坐着临江省委常委、江州市委书记陆建国。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静静地听着。
杨正刚坐在他的侧手边，神情肃穆地汇报着情况。
市纪委书记陈岩也赫然在座，手里拿着一支笔，却没有记录，只是眉头紧锁。
苏铭进来后，只是向三位领导敬了个礼，便垂手站在了杨正刚的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今晚，他只是一个提供弹药的兵，真正开炮的是坐在桌前的将军。
杨正刚的汇报已经接近尾声。
“……情况就是这样。陆书记，陈书记，郑建华同志利用制度规则，为自己设置了一道防火墙。我们公安机关如果按照正常程序申请搜查，必然会打草惊蛇，导致所有证据被瞬间销毁。届时，我们不仅一无所获，反而会因为‘诬告’一名市局的常务副职，陷入全面的被动。”
杨正刚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建国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个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一个副厅级的干部。”陆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江州这片土地上，构筑如此严密的利益网络，甚至不惜买凶杀人，对自己的同志下手？”
他的目光扫过杨正刚，最后落在了陈岩的脸上。
“陈岩同志，你的意见呢？”
市纪委书记陈岩放下手中的笔，沉声说道：“杨正刚同志反映的情况，性质极其恶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而是动摇我们政法队伍根基的重大腐败案件。我同意杨正刚同志的判断，常规的办案程序，已经无法应对如此狡猾的对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我建议，立即由市纪委牵头，联合市公安局，成立最高规格的联合专案组。绕开所有常规流程，对涉案银行账户及保险箱，采取特别措施。”
陆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
片刻后，他将那张纸推到会议桌中央。
“我同意陈岩同志的意见。”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现在以市委的名义决定：一、立即成立‘12·18’联合专案组，由市纪委常务副书记周海东同志任组长，市公安局局长杨正刚同志、刑侦支队长苏铭同志任副组长，市纪委与市公安局抽调精干力量，即刻开展工作。”
“二、授权专案组，依据《监察法》与《刑事诉讼法》相关条例，对涉案人员郑建华、涉案地点江州城商行，采取一切必要的侦查措施。这张纸，就是你们的尚方宝剑。”
“三、此事，严格保密。在拿到铁证之前，除了这个屋子里的人，我不想让第五个人知道。”
陆建国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命令，砸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为这次行动背书。
杨正刚和陈岩同时站了起来，神情肃穆。
“请陆书记放心！”
苏铭的心头，也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中层程序障碍，都已经被市委最高领导的雷霆意志，彻底击碎。
散会后，苏铭没有随杨正刚离开，而是被陈岩单独叫住了。
“苏铭同志。”陈岩看着他，“清雅那孩子，刚刚已经到纪委了。这次联合行动，由她代表纪委方面，配合你。”
苏铭一怔，随即明白，这是高层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信任传递。
“是！”
苏铭走出市委大楼，凌晨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瞬间清醒。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清雅的电话。
“你在哪？”
“市局门口，车上等你。”林清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苏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林清雅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便装，她递过来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抬头，是红色的“江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和“江州市公安局”联合字样。
下面，是陆建国亲笔签批的四个大字：
“特事特办。”
“人手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林清雅说。
苏铭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出发，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直负责外围盯梢的王勇。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苏队，郑建华的车刚从他家小区出来，正全速驶向城南，方向……是江州城商行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