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走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在离开刑侦支队办公室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
苏铭站在窗口，目送着他坐上了一辆前往省厅的普通牌照轿车，直到车辆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再也看不见。
整个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谁都看得出来，王勇这次名为“借调学习”，实为“发配充军”。支队长最得力的干将被一纸调令抽走，还是去协助调查自己经手的案子，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新官上任的常务副局长，已经开始磨刀了。
苏铭面色如常，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一份卷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越是平静，周围的人心里就越是没底。
……
省厅专案组的临时驻地，设在江州市郊的一家涉外宾馆。
王勇提着简单的行李，在门口出示了证件和调令，由一名年轻的省厅警员领着，穿过戒备森严的走廊，来到一间会议室。
专案组副组长，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翻看文件。他看到王勇进来，只是从镜片上方瞥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你就是江州市局调来的王勇同志？”
“报告领导，我是王勇。”王勇站得笔直。
“行了，坐吧。”副组长指了指最末尾的一个空位，“钱副总队长去省里开会了。你的情况，政治部打过招呼。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我们专案组，不养闲人。”
王勇依言坐下，腰板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其他几名省厅的老资格，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疏离。
他们看他，就像看一个被硬塞进来的“关系户”。
郑建华的根基在省厅。这盘棋，果然如苏队所料。
王勇没有说话，只是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在面前，做出随时准备记录的姿态。
……
夜幕降临。
江州市公安局办公大楼，灯火通明。
常务副局长办公室里，郑建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心情不错地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刑侦支队那边的灯，还亮着一大片。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铭是把好刀，但刀太快，容易伤到自己。把他身边的磨刀石（王勇）拿掉，再用“规范纪律”的鞘把他束缚住，这把刀的锋芒，自然也就收敛了。
至于那丢失的账页，只要高建斌那边嘴巴严实，纪委查不出试剂的最终去向，死无对证，苏铭就翻不起浪来。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小李的号码。
“小李，收拾一下，准备下班吧。”
“好的，老板。”
挂了电话，郑建华哼着小曲，换下制服，穿上一件深色的夹克，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下楼的同时，刑侦支队办公楼一间不起眼的杂物间里，苏铭也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运动服，戴上了一顶鸭舌帽。
他从后门离开，悄无声息地钻进停车场角落里一辆最常见的国产大众轿车。
这辆车，是今天下午他让朋友从二手车行临时租来的，牌照也是最普通的本地牌。
苏-铭没有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锁定着办公楼的大门出口。
几分钟后，秘书小李提着公文包走了出来，坐进自己的车里。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帕萨特缓缓驶出市局大院，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苏铭等了约莫一分钟，待前方隔开了四五辆车的距离，才不紧不慢地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他关掉了自己所有的通讯设备，只用车载的行车记录仪，静静地记录着前方的道路。
小李没有直接回家。
他的车在市区里绕了几个圈子，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人跟踪。
苏铭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利用公交车和出租车做掩护，几次在红绿灯路口都险些跟丢，但又凭着对城市路网的熟悉，硬是从下一个路口绕了回来。
半小时后，小李的帕萨特驶离了繁华的市区，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
最终，车子在一家名为“静心茶楼”的门口停了下来。
这茶楼外观古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苏铭知道，这种地方，往往是谈事情最安全的地方。
小李下车后，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快步走了进去。
苏铭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一个阴影里，熄了火，耐心等待。
他没有进去。
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需要知道，小李见的，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铭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茶楼的门口。
大约一刻钟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悄然滑到茶楼门前停下。
车牌是省城的。
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打了个电话。
很快，小李从茶楼里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谦卑恭敬的笑容，亲自为男人拉开了茶楼的门，点头哈腰地将其迎了进去。
苏-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那个男人。
虽然只是在省厅的内部表彰大会上见过一次，但他记得很清楚。
男人是省厅经侦总队的一名副总队长，姓张。
他迅速拿出另一部早就准备好的非智能手机，调出相机功能，拉长焦距，对着那辆省城牌照的奥迪A6L和茶楼的门脸，清晰地拍下了几张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掉头，消失在夜色中。
车内，苏铭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郑建华的秘书，私下会见省厅经侦总队的副总队长。
丢失的账页，记录的正是向上输送的资金。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郑建华不是在清理尾巴，他是在转移赃物。那被小李吞掉的账页，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烟雾弹。
真正的核心账目，恐怕早就通过某种渠道，转移到了这位张副总队长的手里。
苏铭一边开车，一边在脑中飞速地构建着这张新出现的关系网。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快到小区时，苏铭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看了一眼。
是王勇发来的信息。
信息只有一个字，加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