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盖着市局政治部红章的调令，被专人送到了刑侦支队。
文件不厚，就一页纸。
但上面的铅字，却像秤砣一样沉。
王勇看完，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捏着那张纸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妈的！”
他低吼一声，将文件狠狠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又都触电般地迅速移开，各自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王勇没理会旁人，抓起那份调令，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支队长办公室。
门被他推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支队长，我不去！”
王勇把那张纸拍在苏铭的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苏铭正在审阅一份案情分析报告，闻声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他没有看那份文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王勇。
“先把门关上。”
王勇喘着粗气，转身把门关严，又快步走回来，压低了声音，但怒气丝毫未减。
“这是郑建华的阴招！他这是要把我从您身边支开！什么他妈的借调提拔，就是调虎离山！”
苏铭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份调令上。
《关于选派优秀青年骨干力量协助省厅专案组工作的决定》。
行文滴水不漏，理由冠冕堂皇。
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为加强省市两级公安机关的联动协作，全力支持省厅“白建业案”专案组的工作，特选派刑侦支队一大队副大队长王勇同志，借调至省厅专案组，封闭办案，为期三个月。
落款是市局政治部，时间是今天。
“阳谋。”
苏铭放下手里的笔，靠向椅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这孙子太阴了！”王勇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苏队，您一句话，我现在就去找杨局，就说我能力不够，胜任不了！我死也不去给那帮人当牛做马，把您一个人扔在这儿！”
苏铭看着情绪激动的王勇，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理由呢？”他问。
“理由？”王勇愣了一下。
“你去找杨局，理由是什么？”苏铭不紧不慢地追问，“说郑局长在给你穿小鞋？说这是个阴谋？证据呢？”
王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证据呢？
这份调令，程序上无懈可击。上级单位借调下级骨干协助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组织行为。文件里甚至还隐晦地提到了“提拔使用”的意味，名义上是给了你一个天大的面子和机会。
你去闹，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对抗组织决定。
“王勇，坐下。”苏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王勇拉过椅子，重重地坐下，但身体依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郑建华这一招，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我。”苏铭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王勇，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他知道高建斌那条线，我迟早会查下去。也知道杨局保我。所以他不敢直接对我动手，只能从我身边的人开始。”
苏铭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这是一份组织决定。你如果抗命，他正好抓到你的把柄，到时候要办的就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整个刑侦支队纪律涣散，是我这个支队长治下不严。”
“到那时，他就有充足的理由，向局党委提议，对我进行调整。”
王勇听着苏铭的分析，额头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但心里的憋屈却愈发浓重。
“那……就这么让他得逞了？”
“得逞？”苏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以为把我身边的人调走，我就成了瞎子和聋子。但他忘了，眼睛和耳朵，是可以安到他身边的。”
王勇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苏铭。
“这份调令，你不能拒绝。不仅不能拒绝，还要高高兴兴地去。”苏铭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勇的眼睛。
“今天下午，你就去政治部办手续，明天一早，准时去省厅专案组报到。”
“苏队……”王勇还是不甘心。
“这是命令。”苏铭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服从命令。”
“去了之后，工作上的事，听他们安排，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做出成绩来，让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苏铭继续交代。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你的主要任务，不是办案。”
王勇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郑建华的根基在省厅，他这次空降，专案组里必然有他的人。那个副组长，钱斌的副手，你留意一下。”
苏铭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地钉进王勇的脑海里。
“我不要你去找证据，也不要你去做任何危险的动作。我只要你当一个影子，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看他每天跟谁接触，跟谁打电话。尤其是，有没有和市局这边的人，进行非正常的联络。”
“你每天只需要用那部加密手机，给我发一条信息。有情况，就发具体内容。没情况，就只发一个句号。”
苏铭说完，重新靠回椅背，静静地看着王勇。
王勇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此刻已经悄然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兴奋。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被动的流放，而是一次主动的潜伏。
郑建华的调虎离山，被苏队顺水推舟，变成了一招直插敌人心脏的无间道。
“支队长，我明白了！”王勇站起身，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干练与坚毅，甚至更多了几分沉稳。
“去吧。”苏-铭摆了摆手，“记住，保护好自己。”
王勇用力一点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苏铭目送着王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刚刚驶入市局大院，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常务副局长郑建华满面春风地走了下来，身边还跟着他的秘书，小李。
苏铭的目光，在小李的脸上一扫而过。
他拿起手机，给王勇发了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一个名字。
“小李。”
发完信息，苏铭将手机揣回兜里，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