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斌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档案室里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定格在郑建华脸上。
空气凝滞了。地下三层的低温,似乎顺着脚底,一点点爬上所有人的脊背。
郑建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钱队,有么子问题?”他问,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钱斌没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握着刀片的手很稳。
“嘶啦——”
一声轻微的脆响。
刀片划破了白色的封条,切断了上面的红色印章。
钱斌放下刀,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捧起物证箱的盖子,将其打开。
箱内,一本厚厚的硬皮账册静静躺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账册取了出来,放在铺着红绒布的长桌上。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针落可闻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页。
两页。
钱斌翻得很慢,目光从每一行数字,每一个名字上扫过。
苏铭站在杨正刚身后,一言不发。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的肩膀,也落在那本账册上。
翻到大约中间的位置时,钱斌的动作停顿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而是翻回了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
如此反复了两次。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场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杨正刚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郑建华依旧站得笔直,只是嘴角的弧度,已经彻底消失。
钱斌抬起头,看向郑建华,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郑局,账册的页码是连续的。”
郑建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挤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说明没……”
“但是,”钱斌打断了他,“账目对不上。”
郑建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根据复印件,这一页记录的是白建业支付给安阳方面的最后一笔款项,”钱斌的手指,点在账册上,“而下一页,直接跳到了江州本地的人事打点。中间,少了一页关键的账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记录向省内输送资金的那一页,不见了。”
话音落下,整个档案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杨正刚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
档案室主任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可能!”郑建华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个做出反应。他脸上是全然的震惊与不可置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俯身看着那本账册。
“怎么会这样?封存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猛地转过身,凌厉的目光直刺档案室主任。
“老刘!这是怎么回事?物证在你们档案室,你们是怎么保管的!”
档案室主任吓得浑身一哆嗦,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郑……郑局……我……我们一直都是按规定……”
“规定?”郑建华的声调里充满了怒火,他指着那本账册,“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跟我谈规定?这是严重的失职!是渎职!”
他环视一周,义正辞严。
“在省厅专案组面前,在我们市局的机要重地,核心物证出了问题!这是天大的丑闻!”
郑建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转向钱斌,态度恳切而愤慨:“钱队,您放心!这件事,我代表江州市局党委,一定彻查到底!无论是谁的责任,绝不姑息!”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又投向了苏铭。
“苏铭同志,当初物证扫描,是你负责的吧?技术处的人,是你带过去的吧?整个流程,你都在场监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问题?”
一连串的质问,像炮弹一样砸了过来。
瞬间,所有的压力都转向了刑侦支队和技术处。
一旁的杨正刚脸色铁青,正要开口。
苏铭却抢先一步,平静地迎上郑建华的目光。
“报告郑局,扫描全程有督察、档案室三方在场监督,所有程序均符合规定,并有全程录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
郑建华冷哼一声:“符合规定?那账页怎么会不翼而飞?难道它自己长腿跑了?”
他这番表演,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物证丢失的震惊与愤怒,又顺理成章地将责任引向了具体的经办部门和经办人,成功地将水搅浑。
在混乱的互相推诿和质询中,没有人注意到,苏铭缓步走到了长桌前。
他没有去看那本账册,而是弯下腰,捡起了被钱斌用刀片割开后,丢在一旁的物证袋。
“我再核对一下物证交接时的原始记录。”
他说着,手指看似随意地捏住了物证袋的封条边缘。
那里,是胶水和纸张黏合的地方。
郑建华还在厉声斥责着下属,为自己撇清干系。
杨正刚正努力控制着局面,与钱斌低声沟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吸引了过去。
苏铭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封条的边缘。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
就是这里。
在封条的内侧边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化学试剂浸润后又被高温烘干留下的淡黄色痕迹。
普通人,即使用放大镜也难以察觉。
但苏铭,在脑中早已将原始封条的每一个细节复刻了千百遍。
他的指尖,在那片微不可查的痕迹上轻轻一触。
就是现在。
苏铭闭上了眼睛。
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