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踏在市局办公大楼水磨石的地面上，清晰而沉稳。
苏铭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驶入的两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省厅的。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王勇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支队，省厅的人到了，杨局和郑局都在楼下迎接。”
苏铭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没有乘电梯，而是从步梯下楼。走到三楼拐角处，正好能看到楼下大厅的景象。
省厅专案组一行五人，由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钱斌带队。钱斌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目光如炬。
常务副局长郑建华正满面春风地迎上去，伸出双手。
“钱队，欢迎欢迎，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江州指导工作。”郑建华的声音热情洋溢，恰到好处地盖过了大厅里其他的杂音。
局长杨正刚站在一旁，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抢话。
钱斌与郑建华握了握手，客气道：“郑局客气了，我们是奉周厅长的命令，下来办理物证交接的。”
郑建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钱斌一行人走向电梯。
“钱队，各位领导，一路辛苦。我已经安排好了，会议室也准备就绪。”他一边走，一边说，“市局党委对这个案子高度重视，今天由我代表市局党委，全程配合专案组的工作，确保账册物证的交接万无一失。”
“代表市局党委”。
这几个字，郑建华说得不重，但分量十足。
苏铭的目光，从郑建华滴水不漏的官场笑脸上，挪到了他身后半步距离的秘书小李身上。
小李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低着头，表情恭谨，看不出任何异常。
电梯门开了，一行人走了进去。
苏铭收回目光，对身旁的王勇轻声说了一句。
“盯住那个秘书。”
王勇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苏-铭转身，重新走上楼梯。
……
市局大楼地下三层，机要档案室。
厚重的合金防爆门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
档案室门口，站满了人。
省厅专案组的钱斌和他的两名组员，市局局长杨正刚，常务副局长郑建华，刑侦支队长苏铭，以及档案室主任。
气氛肃穆。
郑建华看了一眼手表，对档案室主任说：“手续都办好了吗？”
档案室主任连忙递上一份交接清单：“报告郑局，都办好了。这是省厅的提审函，这是市局办公室的签批件，这是入库和出库登记表，需要您和钱队共同签字。”
郑建华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钱斌。
“钱队，您过目。我们江州局办事，一切都严格按照规矩来。”
钱斌接过文件，同样仔细审阅，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两人分别在清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开门吧。”郑建华对档案室主任说。
档案室主任上前，与另一名工作人员一起，输入密码，转动钥匙。沉重的机械锁扣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防爆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干燥、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档案室主任走在最前面，将众人引到一面墙的保险柜前。他指着其中一个标有“绝密-007”字样的保险柜。
“报告各位领导，白建业案的核心物证，就在这里面。”
郑建华上前一步，站在保险柜前，他的位置，正好将杨正刚和苏铭与保险柜隔开了一个身位。
“钱队，这个保险柜，是当时我和杨局、苏铭同志三方共同监督封存的。”郑建华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封条完好，密码和钥匙由我和档案室主任分别保管，现在，当着省厅同志的面，我们进行开封。”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档案室主任也拿出另一串钥匙。
输密码，插钥匙，转动。
“咔”的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一个黑色的特制物证箱，静静地躺在里面。箱体上，交叉贴着市局的白色封条，封条的接口处，盖着市局办公室和刑侦支队的红色印章。
郑建华亲自将物证箱取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一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箱子上。
“钱队，您看，封条完好无损。”郑建华指着箱子上的封条，微笑着说。
钱斌戴上白手套，俯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封条和印章，确认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嗯。”他直起身子，点了点头。
郑建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看了一眼苏铭，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铭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钱斌从随行的组员手里，接过一把特制的小刀，准备割开封条。
“根据周厅长的指示，为确保证据的唯一性和原始性，我们专案组需要在现场开封，与复印件进行逐页核对，确认无误后，再进行二次封存带离。”钱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应该的，应该的。”郑建华连声附和，“我们全力配合。”
他说着，又主动后退了半步，将操作空间完全让给了省厅的人。
这个动作，显得他既遵守了程序，又展现了极高的政治姿态。
钱斌不再多言，手中的刀片，对准了那道白色的封条。
刀尖轻轻落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钱斌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郑建华的脸上。
整个档案室里，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气氛，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