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刑侦支队长办公室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家具和油漆的味道。
苏铭的办公室刚换过,从副大队长的位置搬到了正职这一间,视野更开阔,桌椅也更气派,但他还没来得及适应。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王勇推门进来,脚步有些急,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将一份刚从内网打印出来的文件轻轻放在苏铭桌上,压低了声音。
“头儿,法医中心的报告出来了。”
苏铭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份文件上。标题是黑体字:《关于皇冠俱乐部一女性死亡事件的初步尸检报告》。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冰凉的茶水。
报告不厚,只有两页。苏铭一目十行,视线直接跳到了最后的鉴定结论部分。
“经解剖检验,死者王雅(女,22岁)心脏存在先天性房间隔缺损,结合其生前有大量饮酒史,综合判断,其死亡原因为在酒精刺激下诱发恶性心律失常,最终导致心源性猝死。”
结论下面,是法医中心主任高建斌的亲笔签名和单位的红色公章。
整篇报告,措辞严谨,逻辑清晰,从医学角度看似乎无懈可击。
但对苏铭在沙发缝隙里提取到的那几粒白色粉末,报告中无一字提及。
仿佛那袋物证从未存在过。
王勇在一旁看得憋气:“这不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高建斌他……”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是局办的文员小李,他抱着一摞文件,表情有些拘谨。
“苏支队,郑局刚做的批示,让我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
小李口中的郑局,正是新任常务副局长郑建华。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正是那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小心翼翼地递给苏铭。
在报告首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拟同意法医中心鉴定意见。请刑侦支队尊重科学,依法办事,在保障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对合法经营企业的正常运转造成不必要的影响。该案性质既已明确,应尽快完成后续程序,限二十四小时内,按意外死亡事件结案。郑建华。”
每一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力道十足。
王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瞬间涨红了。
这是命令。
而且是一道在程序上无懈可击的命令。
法医中心出了科学鉴定,主管常务副局长做了批示,要求刑侦支队执行结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二十四小时的时限,更是彻底堵死了任何节外生枝的可能。
小李放下文件,如释重负,躬身道:“苏支队,那我先回去了。”
苏铭点了点头:“辛苦了。”
门关上后,王勇终于忍不住了:“头儿,这……这简直是把路都封死了!郑局他这才来第二天啊!”
苏铭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郑建华这一手,玩得很高明。
他没有直接找苏铭谈话,没有搞任何上任三把火的姿态,只是用一支笔,一份文件,就将千钧压力传递了过来。
这是阳谋。
你苏铭如果抗命,就是不尊重科学鉴定,无视上级指令。
你如果服从,那这条线索就此中断,白宇将毫发无损,而他苏铭这个新任支队长,也就成了新任常务副局长面前一个听话懂事的下属。
立威与敲打,都在这一纸批示里了。
许久,苏铭停止了敲击。
他拿起那份批示,又看了一遍,然后对王勇说:“把皇冠俱乐部那案子的卷宗拿过来。”
王勇一愣,但还是迅速从旁边的文件柜里取来了案卷。
苏铭接过案卷,没有看前面的现场勘查记录,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
最后是几张空白的表格。
其中一张,是《死亡案件家属告知及确认书》。
苏铭的指尖,在那张表格的“家属签字”一栏上,轻轻点了点。
他对王勇说:“去拟一份回执报告,就这么写。”
王勇立刻拿起笔,神情专注。
“关于郑建华常务副局长对‘皇冠俱乐部猝死案’的批示,我支队已收悉,并坚决拥护局党委的决定,尊重法医中心的科学鉴定结论。”
苏铭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是表态,是服从。
王勇的笔尖顿了顿,有些不解地看向苏铭。
苏铭没有理会他的眼神,继续说道:“目前,我支队正积极与死者王雅的直系亲属进行联系沟通。根据《公安机关办理非正常死亡案件规定》第十九条,非正常死亡事件的结案,需在家属对死亡原因无异议并签署相关确认文件后方可启动。待家属签字确认后,我支队将立即按意外死亡事件办理结案手续。”
王勇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明白了。
这是在规则之内,找到了一条唯一可以拖延的缝隙。
不抗命,不顶撞,只是摆出一条合规的理由。
家属没签字,我刑侦队就不能结案。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郑建华的拳头再硬,也不能凌驾于公安部明文规定的程序之上。
“明白了头儿!我马上去办!”王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苏铭摆了摆手:“用词客气点,态度要端正。”
“放心!”
王勇拿着记录,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都轻快了几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苏铭一个人。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用程序拖延,只能争取到一点宝贵的时间。白建业那边,很快就会用钱搞定死者家属。
真正的破局点,不在这里。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封存着微量白色粉末的物证袋。
在明亮的灯光下,那几粒晶体显得格外刺眼。
市局的法医中心是指望不上了,高建斌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个字母“F”的联系人。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老冯,手上有个新东西,很棘手,江州这边不方便,想请你那边的实验室帮忙看看。老规矩。”
他按下发送键。
不到三十秒,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回信。
只有一个字。
“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