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三号楼,高长明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三四个烟头。
他没有开灯,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看着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
电话一直没有响。
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省厅督察总队空降市局,这么大的动静,到现在,省厅那边没有一个人给他这个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打来电话通报情况。
这是不合规矩的。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规矩。
一种由省厅强行划下的规矩。
高长明拿起桌上的软中华,又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慢慢地转动。
赵立春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人,是“江州帮”在政法系统里最重要的一块压舱石。动了赵立春,就等于是在拆他高长明的台。
这件事,周卫民不会不清楚。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做得这么急,这么不留情面。
高长明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的话筒,没有查号,直接拨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你好。”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沉稳,听不出情绪。
“卫民厅长,我是高长明。”高长明身体往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哦,是长明书记,这么晚了,有事?”周卫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惊讶。
“也没什么大事。”高长明笑了笑,“就是听说,省厅的同志到我们江州来指导工作了。动作不小啊。”
他把“指导工作”四个字,咬得略重。
“是有这么个事。”周卫民在那头答得很快,很坦然,“队伍里出了点问题,怕地方上查,有阻力,就让督察的同志提级办理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查清楚了,我让他们马上撤回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提级办理”,就把所有程序上的问题都盖了过去。
高长明脸上的笑意未减,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卫民厅长,省厅关心我们江州的干部队伍建设,我们市委是举双手欢迎的。不过,江州的工作,有江州的特殊性嘛。”
他停顿了一下,给对方留出思考的时间。
“今天下午,督察总队的同志直接进了市局的党委会,现场就把我们市局的常务副局长给控制了。卫民厅长,你也是老政法了,你觉得,这么做,对我们江州本地干部的士气,会不会有影响?对我们后续的工作开展,会不会造成被动?”
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
既点了对方行事霸道,又把问题上升到了影响江州大局的高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长明书记,我理解你的难处。但队伍里出了问题,我们也不能捂盖子嘛。赵立春同志的一些做法,省厅纪委这边也接到了不少反映。不快刀斩乱麻,问题只会越拖越大。”
周卫民的语气依然很客气,但立场却寸步不让。
“尤其是‘海州命案’的办理,里面疑点重重,舆论也很关注。如果不给社会一个交代,不还清白的同志一个公道,损害的是我们整个公安系统的公信力。”
高长明夹着烟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听出来了,周卫民今天是非要保那个叫苏铭的小警察不可了。
“公道当然要还。”高长明话锋一转,“但办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我听说,这个案子,还牵扯到了我们市里的重点企业,临江重工?”
“临江重工是我们市的利税大户,也是维稳的重点单位,养活着几千口子人。现在市局的同志这么一搞,企业负责人也被带走了,企业内部人心惶惶,生产都快停了。卫民厅长,这个局面,恐怕不是你我愿意看到的吧?”
他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经济,稳定。
这是压在所有地方主官头上的两座大山。
“长明书记,你误会了。”周卫民立刻澄清,“这次督察组下去,是就案办案,只针对个别干警在‘海州命案’办理过程中的违纪问题,绝不扩大化,更不会干涉江州市的正常经济工作。这一点,请长明书记放心。”
周卫民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巧妙地把“查警察”和“查企业”切割开来,让高长明蓄势待发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至于临江重工的负责人,是市纪委的同志请去协助调查的,跟我们省厅无关。”
高长明眯起了眼睛。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
公安和纪委,两条线,看似并行,实则早已合流。
“卫民厅长,既然是查干部的问题,那是不是可以把案子交给我们江州市局自己来办?我保证,市委会成立督导组,一定查个水落石出。”高长明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只要把案子的管辖权拿回来,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长明书记,不是信不过你们。主要是,当事人之一,苏铭,他的身份比较特殊。”周卫民终于抛出了一个让高长明无法反驳的理由。
“他是烈士遗孤,他父亲和爷爷的事情,你应该也清楚。省委陆书记对这件事很关注,亲自做了批示,要求我们省厅要保护好英雄的后代,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陆建国!
听到这个名字,高长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搬出省委书记,这就是最后通牒。
“我明白了。”高长明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就有劳省厅的同志了。不过,卫民厅长,江州的稳定大局,也请你多考虑。调查,还是尽快结束的好。”
“这个你放心。”周卫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暖意,“我已经给他们定了时限,72小时。”
“72小时之内,必须把问题查清楚,给市委一个交代,也给江州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高长明没有再说话,默默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72小时。
这是周卫民划下的时限,也是他留给自己的一个台阶。
高长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复盘着整件事。
从苏铭被停职,到省厅督察空降,再到纪委带走王建业、拦截钱东来……
这一系列的动作,环环相扣,精准狠辣,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停职小警察能策划出来的。
苏铭的背后,一定有人。
周卫民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呢?
高长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书记。”大秘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来。
“进来一下。”
门被推开,大秘快步走了进来,垂手站在办公桌前。
高长明看着他,声音很冷,很清晰。
“去,把市局那个叫苏铭的警察,这几天所有的行踪,给我查个底掉。”
“我要知道,他停职之后,见的每一个人,去的每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