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的留置室里,没有窗户。
头顶的灯是白色的,照得桌子和墙壁都泛着一层冷光。
王建业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他面前的桌子上,只放着一杯没有热气的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是凝滞的。这种凝滞本身,就是一种审讯。
对面的林清雅,一直没说话,只是在翻看一份卷宗。她翻得很慢,很仔细,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王建业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林主任,该说的,我在常委会上就都说了。你们这样不明不白地把我留在这里,不符合程序吧?”
林清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王局长,这里是市纪委。从你进来的那一刻起,程序就已经开始了。”
她合上卷宗,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们不谈环评的事。谈谈你的朋友吧。”
王建业心里一紧。
“临江重工的钱东来董事长,昨晚连夜要去邻省,说是谈一笔大生意。”
林清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我们请他喝了杯茶。”
王建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
“我不明白林主任的意思。我和钱董只是在一些公开场合见过,算不上朋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疑惑。
林清雅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洞察的意味。
单向玻璃的另一头,市纪委书记陈岩端着茶杯,同样沉默地注视着审讯室里的一切。他身边站着的,是市纪委副书记。
“这个王建业,老纪检了,以前在县里干过纪委书记,抗审讯能力很强。”副书记低声说。
陈岩“嗯”了一声,没有评价,目光依然锁定在王建业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审讯室内,沉默在蔓延。
王建业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怕对方疾言厉色地审问,那反而能让他找到言语上的破绽。他怕的,就是这种沉默。
这种沉默,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站在聚光灯下,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钱董……他都说了什么?”王建业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了。
他问出了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和钱东来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林清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稍纵即逝。
“他说的多与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掌握了什么。”
她从桌下拿出另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几张打印纸,推到王建业面前。
“王局长,你看看这个。”
王建业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车辆进出的时间和车牌号码。
表格的抬头写着:恒通建材公司车辆出入登记。
恒通建材,那个废弃的沙场!
王建业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的目光飞快地在表格上扫过,很快,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车牌号码。
那是他妻子的车。
他偶尔会开。
每一次出现的时间,都在深夜十一点之后。
林清雅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这是江州和安阳交界处,一个废弃沙场的车辆进出记录。很巧,我们发现了你的车牌。而且,都是在深夜。”
“王局长,你去一个沙场,总不是去考察环保工作的吧?”
王建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如果说,钱东来被控制的消息,只是让他感到了恐慌。那么眼前这份记录,就是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完了。
对方不是在诈他,不是在试探。他们是真的掌握了铁证。
赵立春……赵立春也保不住他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那股硬撑着的劲儿,彻底泄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我说……”
他的声音嘶哑,像漏气的风箱。
“我全说……”
林清雅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只是将录音笔的按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给王建业面前的水杯续满了水。
“赵立春……都是赵立春安排的。”
王建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于把所有责任都推出去。
“那个沙场,是临江重工的地下钱庄。赵立春利用临江重工承接市里的工程项目,虚报工程款,套取的资金,一部分就通过这个钱庄洗干净。”
“我……我只是帮他处理一些环保审批上的小麻烦,拿了点好处……我没有参与洗钱,真的没有!”
林清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知道,当一个人的防线崩溃时,他会说出很多东西,有真有假。需要做的,就是让他不停地说。
王建业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双手抓着桌沿,身体前倾。
“赵立春才是主谋!他才是那张网的中心!你们抓我没用,你们应该去抓他!”
“林主任,我立功!我争取立功赎罪!”
林清雅看着他,眼神依然平静。
“王局长,你说的这些,我们已经掌握了。算不上立功。”
一句话,又将王建业打入冰窟。
王建业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明白,对方要的,是他们还没有掌握的东西。
他剧烈地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
几秒钟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和诡秘。
“钱庄的利润……赵立春拿一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说出这句话的后果。
“另一半,每个月……都会打到省城的一个户头上去……”
王建业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一个神秘的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