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泛黄的牛皮纸卷宗，被李建国恭敬地放在桌上，像一块无声的墓碑。
卷宗的封皮上，用已经褪色的钢笔字写着——“3·12无头悬案”。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带着一股陈旧到腐朽的气息。
这是一个阳谋，也是一个陷阱。
接了，一个压了三年的积案，破不了是无能，耗费精力是本分，最终只会让你在这潭死水里越陷越深。不接，就是畏难，就是怕事，正好落了口实，坐实了你这个副大队长不过是靠着上头关系镀金的绣花枕头。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铭和那份卷宗上。赵铁军和周芬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但耳朵却竖得老高。李建国脸上挂着谦卑的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狡黠。
苏铭的目光从李建国那张布满褶子的笑脸上滑过，最终落在那份卷宗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那份卷宗就像一个黑洞，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也考验着这个新任领导的成色。
终于，苏铭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份卷宗。
他只是将桌角那份刚刚领来的、第三中队的人员名册，轻轻往里推了推，然后将自己那只干净得有些过分的搪瓷茶杯，稳稳地放在了名册之上。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压住了。
他看都没看那份“无头悬案”，仿佛那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废纸。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不急不缓。
“我出去一趟。”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年轻人要敢于啃硬骨头”“我们全力配合苏副大队”的场面话，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堵得严严实实。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对方甚至连看都没看你的拳头，直接转身走了。
“苏副大队，这案子……”李建国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苏铭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话。
“放着吧。”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办公室内所有复杂的目光。李建国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桌上那份被彻底无视的卷宗，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
半小时后，静安区，一间名为“听竹”的私房茶馆。
这里没有招牌，只在古朴的木门旁挂着一盏小小的竹灯。与刑侦支队那栋冰冷僵硬的苏式建筑不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与禅意。
苏铭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二楼最里间的一间雅室。
推开门，一股清幽的檀香混合着顶级正山小种的茶香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墨绿色真丝旗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跪坐在茶台前，专注地冲泡着功夫茶。她的身段窈窕，露出的半截脖颈白皙如玉，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与韵味。
正是沈曼。
“坐。”
沈曼没有回头，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苏铭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那双翻飞于茶具间的、完美无瑕的手上。这双手，既能端起价值百万的红酒杯，也能优雅地掌控这繁复的茶道，更能撬动江州商界亿万资金的流向。
“你给我的那串数字，有点意思。”沈曼将第一泡洗茶水淋在紫砂茶宠上，头也不抬地说道。
苏-铭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他知道，沈曼从不做没有结果的事。
“东经120.4832，北纬31.5729。”沈曼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苏铭平静的心湖，“我让我的测绘团队用专业仪器比对过，这个坐标，不在任何公开的地图上。但如果把江州城建集团的内部工程图调出来，它就出现了。”
江州城建集团！
苏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江州本土最大的建筑寡头，几乎垄断了全市一半以上的市政工程和房地产开发项目，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沈曼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苏铭面前，茶雾袅袅，模糊了她那张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这个坐标，指向城建集团五年前启动的一个大型项目——‘云顶华庭’。”
云顶华庭！
又是“云顶”！
陈万山企图烧毁的账本，就叫“云顶”账本！
苏铭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精准地串联了起来。
“这个项目，号称是江州当年的地王，总投资超过八十亿。”沈曼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但三年前，主体结构封顶之后，突然就全面停工了，烂尾至今。对外宣称是资金链断裂，但明眼人都知道，城建集团财大气粗，不可能为了区区几十亿的缺口烂尾这么大一个项目。”
“烂尾楼……”苏铭的指节在温热的茶杯上轻轻摩挲，脑海中飞速地分析着。
一个精心隐藏的坐标，一本记录着巨额资金流动的秘密账本，一个神秘停工的百亿级烂尾楼盘。这三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
那本被烧毁一半的账本，记录的恐怕不仅仅是陈万山自己的黑钱，更可能是与这个“云顶华庭”项目有关的、更为庞大的利益输送！
“政法口的人，手再长，也伸不进城建的内部图纸里。商界的情报，还得靠商界的法子来查。”沈曼看着苏铭，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意，“苏警官，我这份情报，值不值得你手里的那份人情？”
“值。”苏铭放下茶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知道，沈曼是在提醒他，他们的合作，是建立在等价交换的基础之上。她为他提供扳倒政敌的武器，而他，则是她在这座城市里，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就好。”沈-曼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铭站起身，准备离开。他必须立刻回去，重新梳理思路，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这个烂尾楼，就是刘振华他们送给他的冷板凳上，最烫手的一块烙铁！也是他破局的唯一机会！
“等等。”
就在苏铭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沈曼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苏-铭回头，只见沈曼从身旁一个精致的爱马仕手包里，取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苏铭没有立刻去接。
“算是附赠的饭后甜点。”沈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文件塞进他的手里，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苏铭的鼻息。
“城建集团的股权架构，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明面上的董事长，不过是个推到台前的白手套。”沈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暧昧与危险，“真正的控制人，藏得很深。”
苏铭撕开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纸。
第一页，是江州城建集团的工商注册信息。
往后翻，一页页复杂的股权代持协议、海外离岸公司注册文件、层层嵌套的基金信托合同，构成了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资本迷网。
苏铭的目光一页页扫过，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大脑如同最高速的计算机，迅速处理着这迷宫般的信息。
终于，在文件的最后一页，在那条长长的、几乎横跨了半个地球的资本链条的末端，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却让苏铭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的名字。
高伟。
沈曼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高长明的亲侄子，三年前大学毕业，现在，是这家账面资产超过两百亿的商业帝国的隐形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