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办公楼,二楼东侧走廊的尽头。
这里是第三中队的办公区。
与一、二中队那边人来人往、电话声与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的紧张氛围不同,这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茶叶、劣质香烟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暮气沉沉的慵懒味道。
苏铭站在门口,那份大红烫金的任命文件还带着一丝温热,与门内透出的阴冷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在提醒来人,这里的一切都已老旧不堪。
门内的景象,印证了外界所有的传闻。
偌大的办公室里,东倒西歪地摆着七八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发黄的卷宗和各式各样的茶杯、保温瓶。靠窗位置最好的那张桌子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警察正靠在椅子上,双脚惬意地架在桌沿,手里捧着一份《江州晚报》,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几张桌子,一个中年女人正对着小镜子仔细地描着眉毛,另一个则低着头,用手机刷着短视频,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偷笑。
整个办公室,看不到半点警队应有的雷厉风行,反而更像是一个临近倒闭的国营单位传达室。
苏铭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只有那个看报纸的老警察,从报纸上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声音拖得长长的:“有事?”
苏铭的目光扫过他胸前的警号牌和职务牌——李建国,中队长。
“我叫苏铭,今天来报到。”苏铭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新来的苏副大队啊。”李建国慢悠悠地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却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只是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着的、积了一层薄灰的桌子,“坐吧,你的位置在那儿。”
那语气,不像是下级在迎接上级,更像是一个主人在指点一个误入的客人。
那个描眉的中年女人和刷短视频的警员,此刻才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苏铭一番,随即又百无聊赖地低下了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就是所谓的“软抵抗”。
没有争吵,没有顶撞,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们用这种无视和懈怠,织成了一张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试图让任何一个新来的、企图改变现状的领导,都深陷其中,最终被同化,或者知难而退。
苏铭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那张空桌子前,从抽屉里找出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将桌面和椅子擦拭干净,动作不急不缓,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这办公室里诡异的气氛。
他坐下后,没有像新官上任那样发表任何讲话,也没有去跟任何人套近乎,只是静静地坐着,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建国翻完了报纸,又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呷了一口浓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描眉的女人终于画好了妆,开始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杰作。
刷视频的那位,已经戴上了耳机,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办公室里,只剩下报纸翻动的沙沙声,和手机里传出的隐约的音乐声。
这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比任何言语上的冲突都更具杀伤力。它在告诉苏铭:在这里,你这个副大队长,不过是个摆设。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你最好安分守己,不要自讨没趣。
终于,苏铭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建国的办公桌前。
李建国抬起头,老花镜往鼻梁下滑了滑,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苏副大队有指示?”
“指示谈不上。”苏铭的语气依旧平静,“我想看一下队里近三个月的出警记录、值班表和费用报销单据。”
李建国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吵不闹,一开口就要查台账。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苏副大队,这些都是内部资料,平时都由内勤保管……”他开始打太极。
“我是分管第三中队的副大队长,根据规定,我有权查阅。”苏铭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李建国盯着苏铭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他从那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与坚定。他知道,今天这关,怕是没那么容易混过去了。
“行,你想看,就看吧。”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内勤小张今天请假了,你自己去档案柜找吧。”
说完,他又重新拿起报纸,仿佛这件事与他再无关系。
苏-铭拿起钥匙,走到墙边那排落满灰尘的铁皮档案柜前,打开了其中一个。一股陈腐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他没有去翻那些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而是将目光锁定在角落里一台同样老旧的电脑上。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了内部警务系统的登录界面。
“密码。”苏铭回头看向李建国。
李建国头也不抬:“忘了,平时都是小张在弄。”
苏铭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局办的电话。
“你好,我是刑侦支队苏铭。我需要重置第三中队警务系统的管理员密码,我的授权文件已经下发。请立刻处理。”
电话那头的局办秘书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便传来恭敬的回应:“是,苏副大队,请您稍等。”
不到一分钟,苏铭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包含着新密码的短信。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建国拿着报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描眉的女人和刷视频的警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苏铭。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似乎和以前那些被发配过来的领导,不太一样。
苏铭熟练地输入密码,登录系统。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屏幕上,一行行的数据和表格飞速地滚动起来。
出警记录、车辆使用申请、报销凭证、考勤打卡……
所有的一切,在系统里都留下了无法抹除的电子痕迹。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苏铭不时点击鼠标的“咔哒”声。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建国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他终于坐不住了,放下报纸,站起身,踱步到苏铭身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苏副大队,看出什么问题了?”
苏铭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淡淡地开口:“赵铁军。”
一个坐在窗边,一直闭目养神、身材魁梧的老警员猛地睁开了眼睛。
“8月22号,你提交的报销单据显示,为追踪一名盗窃案嫌疑人,驾私家车前往西城区的临港开发区,往返里程一百二十公里,申请燃油补贴一百元。”
苏铭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报告。
“但是,”他话锋一转,“市局天眼系统的数据显示,你那辆车牌号为‘江A·77b42’的黑色桑塔纳,那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一直停在南郊的‘碧水山庄’垂钓中心停车场,从未移动。从我们这儿到垂钓中心,来回不过三十公里。”
赵铁军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我那是……”他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虚报里程,骗取补贴。这事不大,可一旦被捅到督察那里,轻则通报批评,重则一个处分背在身上,年底的奖金、未来的退休待遇,全都要受影响。
苏铭没有理会他,继续念出第二个名字。
“周芬。”
那个刚刚还在描眉的中年女人,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眉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你近三个月,累计请病假四十二天,诊断证明都是由城南的‘康乐社区卫生院’开具,病因是慢性肠胃炎。”
苏-铭的鼠标轻轻一点,屏幕上跳出几张照片。
“但是,你的微信朋友圈显示,上个月15号,也就是你请病假的第三天,你参加了你儿子的亲子运动会,还拿了两人三足的冠军。上周五,你又发了九宫格,定位在邻市的温泉度假村,配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苏铭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缓缓转向脸色已经和墙壁一样白的周芬。
“周大姐,你这个慢性肠胃炎,似乎……恢复得挺快。”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鬼了似的眼神看着苏铭。
他们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不过是看了十几分钟的电脑,是如何从浩如烟海的数据里,如此精准地挖出了这两个人的死穴!
这已经不是办案能力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对体制内所有规则和漏洞的极致洞察力!
不吵不闹,不摆官威。
就这么几句话,兵不血刃,瞬间就捏住了所有人的命门。
那两个原本还在摆烂的老油条,此刻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额头上冷汗涔涔,再也没有了半分先前的慵懒与不屑。
李建国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他知道,自己的下马威,彻底失败了。这个年轻人,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他根本镇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从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了一份已经落满灰尘、牛皮纸封面都已泛黄的卷宗。
他双手捧着卷宗,走到苏铭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
“苏副大队,您真是火眼金睛,我们这些老家伙,服了!彻底服了!”
他将卷宗轻轻放在苏铭的桌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然您对查阅案卷这么有心得,这里有份压了三年的‘无头悬案’,弟兄们都没什么头绪。您是高材生,又是从省厅下来的,见多识广,还请您……给我们‘指导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