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在宫城城楼之上伫立许久,脚下的汴京城,是天下第一都会。坊市连绵,店铺鳞次栉比,汴河之上舟楫往来不绝,漕船满载江南的米粮、丝绸,沿岸百姓沿街叫卖,人声喧嚣。从城头向下望去,一派盛世繁华。
他缓缓转身,在内侍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一步步沿着青石石阶走下城楼。宫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路延伸向深宫深处。
回到御书房,殿内数十支巨烛长明,烛花时不时噼啪轻响。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分成两类。一类是河北边关送来的急报,辽国骑兵屡屡越过边境,劫掠州县,杀掠官吏百姓,边防压力一日重过一日。另一类,则是皇城司源源不断递上来的密报,写满了京中宗室、朝臣私下往来的蛛丝马迹。
赵恒坐在御案前,伸手拿起最新一份密报。纸上字迹细密,记录着太祖赵匡胤的孙辈,赵惟吉一行人,借着春秋祭祀祖庙的名义,多次私下聚会。
宋太祖赵匡胤生有四子:长子赵德秀、次子赵德昭、三子赵德林、四子赵德芳。长子、三子早夭。
赵德昭,是太祖次子。赵惟吉,便是赵德昭的次子。也就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孙子。
当年赵光义登基之后,赵德昭受猜忌,被迫自刎而死。这份旧怨,在太祖一脉子孙心底代代埋藏。
密报写明,赵惟吉时常邀约同支宗室,还有几名多年不得升迁、心怀怨怼的文官,闭门议事。言语之间反复提起当年斧声烛影旧事,声称大宋江山本是太祖亲手打下,如今却落在太宗一脉手中,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赵恒看完之后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幼亲眼见证父皇赵光义一生被帝位的原罪缠绕。父皇得位,朝野流言不绝,一辈子都在提防太祖后裔,提防宗室兄弟,提防大臣,提防自己的皇子。二哥赵元僖骄纵殒命,四弟赵元份构陷自己,一桩桩骨肉惨剧,都是皇权催生的恶果。
登基之初,赵恒本打算改弦更张。他厌倦了太宗时代密探横行、诏狱迭起、动辄流放抄家的高压之治。他以为,放下屠刀,以仁德安抚宗室,宽待朝臣,就能终结这代代循环的权斗悲剧。
可眼前这份密报,击碎了他的幻想。
皇城司密探查到,赵惟吉等人,已经暗中联络禁军底层军校。为首的禁军小校名叫周海,隶属于殿前司,掌管皇城外围一部分巡防士卒。赵惟吉许诺,一旦大事得成,拥立太祖子孙重登大宝,周海便可升任刺史,子孙世代享有恩荫。密信之中,甚至隐约提及效仿前代旧事,清除朝堂“旁支”,将江山归还太祖子孙。
赵恒放下密报,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太庙那日的景象。赵元份跪在青石地面,高声诬告自己蓄养死士、图谋不轨。若无父皇暗查,他早已身败名裂,性命不保。
若等到对方羽翼丰满,刀兵起事,再动手,便为时已晚。
当夜,赵恒屏退所有内侍,单独召见皇城司使。
皇城司,乃是北宋掌管侦缉、捕拿、监察的机构,直接隶属于帝王,不受外朝三司、开封府节制。自太宗一朝起,缇骑遍布京城街巷,窥探百官、宗室的言行,是帝王监视朝野最锋利的一把刀。皇城司使身着墨绿色公服,腰间佩银鱼袋,躬身立于殿中,等候帝王旨意。
“赵惟吉一党,所有往来人等,全部查清楚。名册、书信、人证,一一落实。”赵恒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不许声张,静待时机。一网收捕,不可走脱一人。”
“臣遵旨。”皇城司使深深叩首,躬身退下。
三日后,天尚未亮,晨雾笼罩汴梁。皇城司缇骑倾巢而出,数百名身着劲装、佩刀持械的探卒,分成数十队,分头奔赴预定地点。京中多处宅邸,包括赵惟吉的宗室府邸、几名涉案文官的宅院,同时被团团围住。府外街巷全部封锁,不许任何人出入。
天光大亮之时,涉案之人尽数被抓捕,押入皇城司诏狱。
消息瞬间震动汴梁。
赵光义在朝曾多次兴起大狱,可赵恒登基之后,一直推行宽政,百官本以为新帝会摒弃先帝的严苛。一夜之间数十人被捕,人人心惊。士大夫之间私下相传,宽厚的新君,终究还是拿起了太宗那套密探之术。
诏狱之内,依旧沿用大宋法定刑讯手段。按照宋律,谋逆为重案,嫌犯拒不招供,可依法拷讯。被捉拿的人,一开始大多矢口否认,拒不承认密谋之事。待到刑具用上,皮肉受创,不少人扛不住痛楚,开始招供,供词之中不断牵扯出新的名字。
牵连范围越来越广。一些仅仅是赴过宴席、听过几句牢骚,并未参与密谋的官员、宗室旁支,也被供词牵连。
朝堂之上,有耿直大臣上奏,恳请赵恒慎刑,不可大肆株连。
这名大臣入内殿觐见,苦口婆心劝谏:“陛下,先帝晚年,屡兴大狱,虽能震慑一时,却让朝野人心惶惶。如今江山初定,应当以德教化,不可复用密狱牵连之法。若人人惧怕被告密构陷,士大夫便不敢直言,朝堂再无忠谏之声。”
赵恒看着面前的大臣,缓缓拿起一叠供状,推到他面前的紫檀案几上。
“卿可细读。”赵恒声音低沉,“这些人暗中勾结禁军,图谋社稷。若朕视而不见,等到他们举事,汴梁城内便是血流成河。到那时,死伤的何止是这些谋逆之人,满城百姓都会遭战火荼毒。当年太庙,赵元份凭空捏造罪证,欲置朕于死地。朕亲身经历过无妄之祸,岂能坐等祸乱爆发?”
大臣翻看供状,见上面写着联络禁军、私议神器的证词,一时语塞,无法辩驳,只能躬身告退。经此一事,朝堂之上,再没有大臣敢为涉案之人求情。
案件审理完毕,赵恒下旨处置。首犯赵惟吉,勒令居家软禁,削夺大部分食邑,不得随意会客,不得私自出城;核心参与密谋的三名文官,除名流放沙门岛;几名参与私议的禁军军校,杖责之后贬往远地军州。其余被牵连、仅有言语过失,没有实际谋划之人,从轻训诫,不予重罚。
赵恒没有选择大规模诛杀。他经历过骨肉相残,内心依旧忌惮无节制的杀戮,不愿彻底走向先帝的老路。但这次抓捕,向整个汴梁传递出清晰信号:心怀异谋者,即便帝王素来宽厚,也绝不姑息。
此案过后,京中宗室、官员,行事谨小慎微。宗室之间不再私下聚会,官员赴宴,言谈之间绝不议论皇位传承。往日汴京士大夫流行的雅集、诗会,大半都取消了,朝堂风气骤然肃静。
深宫之中,李皇后听闻这场宗室大狱,心中惊惧不已。当年她和王继恩谋划改立君主,想要拥立太宗长子赵元佐——也就是赵恒的长兄。赵元佐,是赵光义的长子,早年因为楚王赵廷美之死,受刺激发狂,所以原本失去储君资格。李皇后当初打算扶持赵元佐上位,就是想凭借拥立大功把持后宫、干预朝政。阴谋事败之后,赵恒念及名分,没有治她重罪,只是将她安置深宫,削减仪仗,隔绝外朝联系。如今亲眼看见新帝出手,才明白赵恒的宽仁,是有底线的。自此之后,李皇后终日居于深宫,礼佛度日,再也不敢过问任何朝堂、宗室之事。
风波暂时平息,可赵恒心中的疲惫,一日胜过一日。
他本想避开杀戮轮回,最终依旧动用皇城司,兴起诏狱。他终于明白,帝王的仁德,从来不是无底线的退让。手握九五之尊,他的一举一动,关乎整个大宋社稷。退让,未必能换来安宁;动刑,又会滋生恐惧与怨恨。无论如何抉择,都无法尽善尽美。
内忧刚刚稳住,北疆的战报源源不断送入皇宫。辽国大军持续南下,萧太后携辽圣宗亲自领兵,铁骑直扑河北诸州,守将频频求援。朝堂之上就此分成两派。
参知政事王钦若,江南人氏,主张迁都江南金陵,避辽国兵锋。他认为辽兵骑兵强悍,宋军野战难以抵挡,暂且南迁,可以保全皇室与中原核心。枢密副使寇准则激烈反对,力劝赵恒御驾亲征,前往澶州,鼓舞前线将士士气,与辽军正面对峙。
两种主张在朝堂激烈争辩,吵作一团。
赵恒坐在御座上,听着大臣争论,心中犹豫不决。他早年常年躲避纷争,性格本就怯懦,一想到要亲赴前线,直面辽国铁骑,心底难免畏惧。可他也清楚,一旦迁都,黄河以北大片土地将拱手让人,大宋民心会彻底溃散。
深夜,御书房烛火摇曳,赵恒独自翻看边关舆图。地图上,澶州城横亘黄河两岸,分为南城、北城,是阻挡辽军南下的关键屏障。
他望着地图,思绪飘回以前。
许王府那一碗拿错的毒羹,夺去了二哥赵元僖的性命。储位悬空,四弟赵元份心生贪念,太庙诬告,落得流放荒岛身死的结局。父皇一生困在猜忌之中,身心俱损,壮年崩逝。王继恩妄图拥立新君,阴谋败露,死于贬途。一代又一代人,被皇权引诱,坠入漩涡。
如今,轮到他来守这大宋江山。
北疆狼烟又起。权欲编织的罗网,没有随着他登基而消散。只要皇位还在,觊觎者便永远不会消失。
赵恒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这九重宫阙,锦绣繁华,本质却是一座巨大的牢笼。笼中之人,为了最高权位,不惜骨肉反目,亲友相残。
他提笔,在奏疏之上缓缓落下御笔朱批,召寇准入宫,再议亲征之事。
没人猜到不久之后,帝王将要踏上北上的征途,一场决定大宋国运的大战,即将在澶州城下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