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白骨小珠被瓦伦染血的五指死死勒进腕肉里,冰凉坚硬的珠棱硌着脉门,几乎摸不到底下跳动的血脉。
伊莲娜没有挣扎,也没有去掰那只铁钳似的手。她顺着那股力道微垂着半边肩膀,站在背风坡梁呼啸打旋的雪沫子里,低头看着瓦伦虎口上凝结的黑红血痂。
坡窝里浓郁的血腥味混着寒铁锈气,熏得人喉头发紧。
从海外总坛点齐人马入境那天算起,夜祷团一共十二件灰袍,走路没有脚步声,驻营不留炭灰,每一盏不点火的铜烛台都擦得锃亮。
西南遗墟里折了四个,帐前空出四块石头;昨夜到今晨在北裂口那三十丈暗流冰壳上,又折了五个。如今还能喘气的,除了瓦伦自己,只剩雪窝里东倒西歪的最后三个人。
死里逃生的三人中,一人右肩骨骼塌陷、一人膝骨碎裂、一人胸口凹陷染血:靠在左侧冰岩边的灰袍右肩塌了半边,撕下内衬胡乱捆在肩头,血还是染透了衣襟;中间那个胸骨凹下一块,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沫;最外头那个拄着半扇圣光铁盾,膝骨碎裂,站直都得靠盾牌撑着。
至于瓦伦手里那盏从不离身的铜烛台,早在半个钟头前就被北裂口上空落下的那记重压拍成了废铜,不知掉进了哪条冰缝。
咳……咳咳!
瓦伦剧烈地呛咳起来,一口带着暗红碎块的热血喷在伊莲娜旧驼色斗篷的下摆上,眨眼冻成深褐色的硬斑。
他塌陷的前胸剧烈起伏,左半张脸上缠着的厚白布早在逃命途中蹭歪了,露出底下被焚血燎烂后流着黄水的狰狞焦肉,唯独剩下的那只右眼却亮得吓人,里头翻涌着近乎癫狂的血丝。
圣廷找了一千年的神座遗物,昨夜明明已经到了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个戴黑铁面具的异端明明已被焚血一刀捅穿胸口,气绝身亡!谁能想到死透的人还能站起来,还在弹指间跨过四阶门槛,反手把焚血连人带刀碾成了灰,把他的晨曦光域掀翻下坡!
空手回去是什么下场,瓦伦比谁都清楚。十二名夜祷团精锐折损殆尽,执烛法器崩毁,既没拿到座心,也没带回火种头颅——暗黑教皇一脉的审判庭不会听任何辩解,等着他的只有抽干魔能、关死在静默石窟里的结局。
他退无可退,只剩赌徒般的侥幸。
一个三阶巅峰,濒死强冲四阶……瓦伦喘着粗气,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像在说服伊莲娜,更像在说服自己,还连开领域杀了焚血!他的经脉必定寸寸欲裂,那是回光返照,是强弩之末!他绝撑不住第二轮围杀,也绝不敢留在寒渊等死!
寒渊往南八百里是北都重镇,有学府和分署大盘;正面又有守渊寨。一个重伤见底的异端,杀了焚血立威之后,必然趁着暴风雪远遁,找一处荒僻角落疗伤蛰伏!
瓦伦猛地往前欺近半步,腥热的血气扑在伊莲娜冻得发白的脸颊旁,那只浑浊暴突的独眼死死盯住她灰蓝色的瞳眸。
别再跟我说听不准!瓦伦从牙缝里挤出嘶哑低吼,刚才那股领域波动就在北裂口,他冲关的时候火肯定漏出来了!他带着座心往哪边走了?说!
雪粒打在伊莲娜的睫毛上,化也没化便被寒风吹落。
她的耳朵里其实很静。除了风刮过冰棱的尖啸、瓦伦粗重的喘息,什么火声都没有。
但瓦伦有一件事猜错了,错得离谱。
半个钟头前在北裂口外坡被气浪掀翻滚落的时候,哪怕隔着灰蒙蒙的割裂界幕与漫天风雪,伊莲娜也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后方冲天而起、几乎要把整片冰原掀翻的恐怖悸动——那是比西南沉眠庭空座亮起时浩大十倍不止的本源气象。
紧接着不到三息,那股足以惊动半个北境的滔天波动,就像被一只熟悉而温柔的手当面轻轻按了下去,收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没往外漏。
不是经脉尽碎,也不是回光返照。
那个人不仅活过来了,真正跨过了四阶大魔导师的门槛,而且他要护着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身旁。
他根本没有走。他现在多半已经摘下了那张黑铁面具,换回了洗得发白的学府灰袍,安安静静站在后面那道黑冰坡脊底下,等着渊底斩碑的动静落定。
只要瓦伦现在敢掉头翻回北裂口,连三招都走不过,就会跟焚血一样化作寒渊暗流里的飞灰。
可倘若瓦伦传讯北境分殿,把寒渊有火种晋升四阶并藏有座心的准信发出去,不出十天,潜伏北境的高阶苦修士便会源源不断扑来,甚至顺藤摸瓜查到这几天进出寒渊的每一辆车、每一个学府学生头上。
伊莲娜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紫的手腕。
七颗白骨小珠贴着冰冷的皮肤。那是候选圣女的记数珠,七岁她从孤儿院被挑进圣廷时戴上的。十二年里,六个同伴相继归于静默,只剩她凭着听火的耳朵活到了最后三个。
斗篷内侧口袋装着扁铜茶罐,罐底压着玛莎嬷嬷的信。信纸背面的七扇小窗格已涂黑五扇,只剩最后两扇还留着惨白底色。
只要她抬手往南面坡脊一指,如实告诉瓦伦那个人没逃,等北境人马核实了痕迹,那两扇白窗或许就能保住。
风声呜咽着掠过冰谷。在这阵风声里,伊莲娜眼前晃过的却不是圣山高耸入云的白石尖塔。
她看见幽暗狭窄的石道尽头,千斤重的石闸轰然砸落下来,满脸褶子的独眼老头死死抓着暗雷的后背皮甲,腰身断在石闸底下,隔着冰冷厚石传出一声短促低哑的喘息。
她看见岭安石梁北沿的乱石嘴边,瘦小的阿箩跌跌撞撞跑过来,两只带着暗道血痂的小手高高托起那盏擦得一尘不染的琉璃铜灯,灯芯剪得齐齐整整,油添到八分满,露出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指甲缝,小声对她说:东家,你的灯。
十二块工钱,一块没少,是石缝里那个摘了面具的年轻人让十七替她结清的。
从七岁学会拨珠算账那天起,她做买卖的规矩就是从不说假话,只挑着真话卖给肯出价的人。买消息的人自己骗自己,怪不得茶寮东家。
可在核心门前看见瓦伦与蚀骨的人并排等着那一刻,她破了第一回规矩,对瓦伦说铜徽卡在门槽里碎了。
瓦伦追问学府那个拓碑学生底细的时候,她破了第二回规矩,说那学生胆子小,门裂那天就退回岭安镇上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
伊莲娜缓缓抬起头,灰蓝色的眸子迎上瓦伦布满血丝的独眼,里头没有畏惧,也没有犹豫,平静得像北地冻透了的冰面。
她慢慢抬起没被抓住的左手,越过白雾弥漫的冰谷,指向与南面寒渊、与北都官路截然相反的另一头——那是寸草不生、连守渊猎人都视为绝地的极北偏西荒原。
西北。伊莲娜开口,嗓音清冷平直,没有一丝起伏,连平日算账数数时偶尔带出的那一点海外腔都听不出来,白骨冰川方向。他受了伤,压不住刚冲开的火,走得很快,火很乱。
每一句都严丝合缝地扣在瓦伦方才自己的揣测上。因为重伤压不住新破境的躁火,所以原本收进深潭里的火种重新漏出了声响,所以她的耳朵又能听见了;因为忌惮南边北都府的监测大盘和守渊寨的人马,所以只能一头扎进西北方向的白骨冰川。
那片冰川纵横千里,到处是塌陷冰隙与成群出没的六级、七级冰原荒兽。带着三个残兵追进去,十天半个月也摸不到半个人影,能不能活着从兽群嘴里走出来都两说。
瓦伦没有立刻松手。他死死盯着伊莲娜毫无血色的脸,盯着她连眨都没多眨一下的眼睫,足足看了三息。
十二年来,这双耳朵替夜祷团找出了三处古迹残火,在西南遗墟卖给他的三条消息更是条条应验。在瓦伦眼里,这个把性命和老嬷嬷全都攥在圣廷手心里的候选圣女,借她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在座心下落上撒谎。
白骨冰川……瓦伦松开五指,抓起半截折断铁枪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嘴角扯出一抹血笑,好!跑进绝地,总好过钻回北都城里!
那名右肩塌陷的灰袍忍痛上前一步,低声道:执烛,咱们只剩三个人,连伤药都见底了,现在追进白骨冰川——
闭嘴!空手回去,你们三个一样是死!瓦伦厉声喝断,摸出传讯铜管塞给拄盾灰袍,走!追上去传讯北境分殿接应,让分殿长老沿白骨冰川西侧合围!愿晨曦照临,座心必归圣廷!
愿晨曦照临。
三名重伤灰袍不敢再违逆,一人放出灰羽信鸦冲入风雪,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咳血不止的瓦伦,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背风沟槽往西北风口挪去。
伊莲娜揉了揉手腕上深紫色的指印,没有吭声,弯腰捡起刚才被扯松的驼色斗篷系带,默默落在了队伍最后头。
白毛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很快将前头四个踉跄前行的灰影吹得模模糊糊。
顺着冰谷外沿走出二里地,左手边便是通往寒渊后坡的北道岔口。路旁立着一块半人来高、被百年寒风吹蚀得棱角粗砺的乌黑岩石。
伊莲娜系着斗篷带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行经那块风蚀黑石旁边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原地顿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