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底那一点赤金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千丈渊底骤然暗了下去。
原本被余火炙烤得日夜冒白烟的地缝,在瞬息间冷却成一道漆黑豁口。压在豁口正上方的三丈契碑猛地一震,表面密密麻麻的古篆血纹非但没有随火源离去而黯淡,反而像骤然失了镇物的凶器,发疯般倒卷出一股恐怖吸力,顺着姜洛霜按在碑面上的双掌直往骨头缝里钻。
碑座下头空了。三百年前立下的血脉禁制不认火去火留,只认一件事——底下缺了镇封之物,便要把站在碑前的姜氏血脉生生拽下去填坑。
膝弯处传来两记重锤般的暗劲,逼着她往碑座上跪坐下去。只要双膝一软坐上那方黑冰底座,一身寒髓便会顺着碑纹散入地脉,从此与三百年来八名姜氏先代女子一样,化作寒渊底下终年不化的一块新封石。
姜洛霜没有坐,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她站在原地,十指扣住粗糙冰冷的碑面,指节冻得发青,脊背却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尺。
腰间那只素色药囊就贴着衣带,里头装着沧海姜氏祖库带出来的极品玄冰髓,装着回春堂先生亲手配的黄草纸压火药,最里层还躺着小可在漕河码头塞给她的那颗葵花子。
只要腾出一只手拍开囊口,吞下药丸或是捏碎玄冰髓借力,眼下这股要把骨头撕裂的剧痛立刻就能缓去大半。
她连看都没往腰间看一眼。
靠药压下去的寒髓,终究还是别人留在血脉里的枷锁;借外物撑过去的关卡,出了这座渊,这副骨头照旧不姓她自己的名。
要抽,便全拿出来看个清楚。
她在唇齿间极轻地吐出一口白霜,非但不再收束魔能护住心脉,反而主动撤去了维持十年的最后一层防线。
刹那间,蛰伏在四肢百骸每一道骨缝深处的刺骨寒髓彻底炸开。从小到大每一个阴雨冬夜里针扎刀刮般的旧痛翻了十倍涌上来,眉梢、睫毛、墨色长发在眨眼间尽数挂满白霜,连鬓边那枚早已裂开一道细纹的冰晶发夹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轻鸣。
换作往常,寒气一旦入肺,她的嘴唇便会泛起骇人的青紫。可这一回,她硬凭压了她整整十七年、日夜忍痛磨出来的心志,将精神力拧成十数道坚韧丝线,迎着契碑的吸力反手一兜,把从骨缝里拔出来的森白寒髓截在掌心之内,一寸一寸往自己胸口与眉心的魔法印记里倒灌进去!
不是碑抽她,是她借着这块三百年的死碑,替自己刮骨洗髓!
渊底听不见半点风声,只有骨骼深处冰晶碎裂又重凝的细密脆响。那些冻了她十七年、被族人称作顽疾、被先祖拿来当填渊筹码的阴寒毒力,在毫无保留的逆向冲刷下,一点一点褪去驳杂阴冷的死气,在魔能池正中央越压越实,越淬越亮。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道横亘在二阶巅峰顶头的无形壁垒,被凝聚到极致的冰蓝寒流正面撞穿。
咔嚓。
一声清脆得宛如春冰初裂的轻响,自她胸口魔能池深处荡开。
原本只有溪潭大小的魔能池轰然拓宽数倍,浓郁精纯的三阶魔导师气息顺着经脉奔涌周身。困扰了她十七年的寒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悬浮在印记中央、通体澄澈如万年寒玉的本命极寒冰魄。
嘴唇上最后一抹青紫悄然褪尽,恢复了干净清冷的淡色。姜洛霜低头看了一眼按在黑冰上的双手,指尖再没有半分针刺般的滞涩与抽痛,只剩一片如臂使指的通透澄明。骨头还是那副骨头,里头的冰,从今往后只听她一个人的号令。
契碑似乎察觉到猎物挣脱了束缚,碑身上的暗红古字剧烈闪烁,还想做最后一搏。
姜洛霜缓缓睁开双眸。冰晶般的瞳仁深处映着幽蓝微光,她收回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极寒冰魄应念而动,周围飘浮的霜雾瞬间收拢凝实,在她掌中化作一柄三尺长的澄澈冰剑。剑身薄如秋水,连一丝多余的寒气都不外泄,却令脚下三尺内的万年黑冰无声龟裂。
她抬眼看向面前这座压了沧海姜氏整整三百年的漆黑巨碑,看着碑心那四个狰狞的永镇寒渊古篆,手腕平举,没有半句废话,一剑横斩而出。
[霜华·斩契]!
一道细若游丝的幽蓝剑线横掠过碑身正中。
初时没有半点声响。下一瞬,三丈高的黑冰契碑沿着那道剑线斜斜错开半寸,紧接着轰然崩裂,上半截百钧重碑顺着光滑如镜的切面滑落下来,重重拍在渊底冻土之上,断成两截!
碑身上的血色古纹寸寸崩灭,清越如龙吟般的裂石巨响顺着千丈绝壁层层拔高,直冲云霄!
姜洛霜散去手中冰剑,俯身从断口处拾起一块巴掌大小、带着半个字残痕的碎黑冰,用帕子裹了收进袖袋。随后她转过身,面对蜿蜒向上的九百九十九级冰阶,提裙迈步,一级一级稳稳往上走去。
千丈之上的镇渊台南口,血腥气还未被晨风吹散。
台下黑冰坡道上横七竖八倒着十二具魔祸教派死士的尸首,鲜血早已跟碎冰冻在一处。元朔单手提着那杆比寻常制式长一寸的长枪,枪尖往下滴着最后一缕暗血,枪杆中段在方才硬撼教派三阶领头死士的血刃时又添了一道浅浅的新痕。
南宫玦站在左侧石阶顶,素白衣袖染了几点血梅,正拿干净布条缠住手臂上一道擦伤。
守渊族人正在清理台面残局。姜承宗蜷在石台最里侧的背风石柱后头,藏青锦袄下摆被流矢划破了一道大口子,脸色惨白如纸;供奉韩烈半跪在他旁边捂着焦黑发麻的右肩粗重喘气,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脚下千丈深渊里骤然传上来那一声清越裂响。
整座镇渊台随之轻轻一震,悬在渊口的粗大铁索嗡嗡抖动,震落满索白霜。
站在渊口最前头的守渊族老封岳浑身剧震。还没等他开口,他右手拄着的那根与渊底契碑同源铸造的乌黑寒铁杖,忽然从杖心传出一声脆响,一道肉眼可见的细纹顺着杖身裂开三寸!
碑……封岳苍老的面皮狠狠抽动了一下,握杖的枯手青筋暴起,不可置信地死死望向黑雾翻涌的渊口,契碑断了?!三百年了,怎么可能有人——
旁边的封伯握着短镐停在绞盘边,缺了两根指头的左手微微发抖,浑浊的目光同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渊下。
后侧山脊转角处,脚步声踏雪而来。林熠已经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学府灰袍,右袖口与前襟带着一小块不起眼的焦痕,神色平静地护着抱药箱的温老与戴厚皮帽的苏小可走上石台。
小可脸色比昨日白了一分,眼神却亮得惊人,一上台便跑到了渊口石栏边。
天边厚重的铅灰乌云恰在此时裂开一道缝隙,破晓的第一缕晨光斜斜刺落寒脊冰原,恰好照在寒渊最上方的几级幽蓝冰阶上。
翻涌的黑雾向两侧退开。
密集的脚步声从深处不疾不徐地传上来,不重,却没有半息停顿。
一道修长的蓝色身影自白雾中拾级而出。她发髻整齐,鬓边别着那枚冰晶发夹,步履轻稳地踏上最后一级冰阶,一步跨出渊口,稳稳站定在镇渊台的晨光里。
没有预期中寒毒攻心的萎靡,也没有强行破阵后的血迹斑斑。随着她立定收步,一股渊渟岳峙、纯粹清冽的三阶魔导师气息自然收敛入体,周围十步之内的风雪都在她衣袂边悄然平息。
满台守渊族人瞬间鸦雀无声。缩在石柱后头的姜承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姜姐姐!苏小可欢呼一声,松开林熠的衣角飞快扑过去,一把抱住姜洛霜的胳膊,又伸出温热的小手去摸她的指尖,惊喜得眉眼弯弯,不扎手了!一点都不刺骨了!
姜洛霜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丫头,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一瞬,抬手替小可扶正跑歪的皮帽:嗯,好了。
不远处,正拿雪块擦拭枪尖的元朔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姜洛霜两眼,跟身旁同样停下包扎动作的南宫玦对视了一瞬,两位眼高于顶的战法首席眼底同时掠过一抹真正的震动。
下渊前还是二阶巅峰。元朔把长枪往肩上一扛,呼出一团白气,干脆利落地吐出五个字,她也三阶了。
南宫玦缓缓系好腕上布带,目光掠过台边安静站立的林熠,又落回姜洛霜身上,极轻地点了点头:沧海出来的,没有慢人。
姜洛霜越过人群,目光与站在三步外的林熠在晨光中一碰。林熠看着她干干净净的唇色,微微颔首;她也极轻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里之外,北面暴风雪肆虐的背风坡梁底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三名浑身挂彩、甲衣破碎的夜祷团灰袍跌坐在雪窝里剧烈喘息。
瓦伦后背抵着冰冷的岩壁,左半边脸上缠着的白布早已被鲜血与黄水浸透冻硬,塌陷的胸口每起伏一下便咳出一口带冰渣的血沫,右手拄着半截从灰袍手下那里拿来充当拐杖的折断铁枪杆死死插在雪地里。
一阵寒风卷过坡顶,瓦伦布满血丝的右眼猛地睁大,突然暴起伸出沾满血污的左手,铁钳般死死抓住了身旁伊莲娜的手腕!
瓦伦嘶哑扭曲的吼声混着血沫喷在风雪里,五指几乎要捏碎她腕上的白骨珠,那个异端没死!给我听清楚,他带着座心往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