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枚三寸长的银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窄石坳里亮起四点微光。
温老左臂半揽住软倒下来的苏小可,不让她后脑磕上冰石,右手食指与拇指稳稳捏着针尾,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一针接一针疾刺而下!
第一针、第二针,分入孩子双腕内关;第三针、第四针,直落双肩要穴!
行医五十年,温老下过成千上万回针,没有哪一回像今夜这样重,也没有哪一回像今夜这样稳。药翁在龙京老药市后室将这四枚针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只留过两句话——用的日子在北边;北上看的是他妹妹,不是他。
针尖入肉三分的刹那,四枚特制的银针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小可左手腕上那道漆黑如墨、眼看就要彻底溃散的旋纹猛地被四股温韧药力从四面兜住。孩子心神深处那座剧烈摇晃、连瓦片都在往下掉的屋子,硬生生被这四枚定脉银针钉住了四角,腊月十九龙池心水浇固的那根大梁咯吱作响,终究没有塌下来!
小可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血珠和泪珠,微弱急促的喘息总算续上了一口。她干裂发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极轻极轻地溢出一声模糊的呢喃:哥……没走……
温老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苍老的手掌死死按在孩子背心替她稳住乱窜的气血,压着嗓子在她耳边哑声低语:先生说过,北上看的是你……丫头,撑住!
石坳外五步,狂暴的气浪正将黑冰地面一层层掀飞。
人是我杀的,座心归教里!
焚血一刀劈散漫天白光,赤红双眸里全是嗜血的疯狂。左手铁夹板崩飞后,烂肉混着鲜血甩得到处都是,右手那柄短刃却越挥越凶,道道血浪贴着暗雷冰冷的躯壳横扫,逼得瓦伦根本没法弯腰去探那个粗灰布包。
瓦伦左脸上的白布被刀风削去大半,露出底下焦烂流脓的半边脸皮,独眼阴鸷得滴出水来:愿晨曦照临……魔祸余孽也配碰圣廷找了一千年的圣物!要不是本座的光域压掉他三成重力,就凭你一只残手也想近他的身?
放你娘的狗屁!焚血暴怒狂笑,一记横斩震裂地面黑冰,有种过来拿,看老娘不把你剩下半张脸也削下来喂狗!
残缺的铜烛台在瓦伦掌心嗡嗡剧震,晨曦光域凝成一柄柄炽白光剑迎面攒射,岸边那三名重伤的三阶灰袍也拄着残盾聚在一处,勉强结成一道微弱圣光障壁替瓦伦掠阵:执烛人,这疯女人刀劲太邪,先宰了她再取圣物!
一红一白两尊四阶强者,隔着石坳口那具一动不动的杀得难解难分,冰岩炸裂声震耳欲聋。三十丈外的风雪边缘,伊莲娜站在原地没动,灰蓝色的眸子穿过纷乱交错的刀光与圣火,怔怔望着冰壁底下那个垂着头的黑铁面具,袖中的十指早已冰凉一片。
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那道不起眼的黑冰细缝。
那滴尚未冷透的心头血顺着裂缝一路往下滑,穿过厚厚的万年冰层,坠入漆黑幽深的千丈寒渊,穿过层层叠叠翻涌的刺骨白雾,不偏不倚,落在了渊底三丈契碑下方的地缝正中。
落在了那一点蚕豆大小的赤金火苗上。
嗤——
没有水滴浇灭炭火的白烟,也没有半点声响。
契碑正面,正闭着双眸、拼尽全身意志逆炼寒髓的姜洛霜浑身猛地一震!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双手掌心底下这座镇压了整整三百年的漆黑契碑,忽然空了一块。
不是契碑裂了,是碑座地缝里那一点日夜往外顶、把历代姜氏女骨头熬成封石的不灭余火,在沾上那滴血的刹那,骤然停下了所有暴烈的冲撞!
隔着冰冷厚重的碑石,姜洛霜清晰地感觉到,地缝里那一点困了三百年的孤火轻轻颤了颤,就像一个在绝渊底下睡了千百年的旧物,忽然闻见了它原本主人的气息。
下一刻,那一点蚕豆大小的赤金余火彻底脱离地缝,不再理会头顶的契碑,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纯粹到不带一丝杂色的无声赤金流光,擦着契碑侧面笔直冲天而起,瞬息之间刺破千丈寒雾,直奔北裂口而去!
北裂口上,焚血一刀震退瓦伦半步,刚要顺势俯身去扯暗雷胸前的衣襟,瓦伦的圣光锁链已然缠向她后心,逼得她怒骂着再次回身架刀。
就在两人刀光相撞的火光底下,那一线自千丈渊底逆冲而上的赤金流光穿透黑冰细缝,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暗雷被刺穿的后心!
冰冷黑暗的躯壳最深处,原本已经彻底熄灭的世界,忽然亮起了一点赤金。
紧接着,在他胸膛两颗沉寂源核的正中间,一个多月前从西南遗墟座心分出来、一直安安静静扎着根的那一粒座心之种,像是听见了同源故友的叩门声,轰然绽开一团温润澄澈的白色清辉!
一点赤金自下而上,一团清辉居中而开。
不是除夕夜光核里长出的那股一点点往皮肉里渗透的温白生机。
是先成灰。
赤金火线冲进胸腔的刹那,焚血留在伤口里那股阴毒霸道的四阶血焰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像雪片撞上了熔炉,当场被赤金火光一口吞得干干净净,反倒成了添进炉膛里的第一把柴薪!
随后,赤金火光轰然铺满整个胸膛!
被短刃刺穿的心脏、被裁决枪擦碎的左肩琵琶骨、断成两截的左肋,连同周围坏死冻僵的血肉,在一瞬间全部化作滚烫纯粹的金红余烬!没有痛苦,也没有焦糊气,只有一种把一切残破旧壳彻底焚空、推倒重来的古老威严。
无边无际的黑暗正中心,那捧滚烫的金红余烬忽然往内一缩,紧接着猛烈地往外一跳!
咚——!
第一声全新的心跳,沉重如闷雷,在空荡荡的胸腔里轰然撞响!
[涅盘·重生]!
金红余烬轰然化作奔涌不息的赤金洪流,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崭新强健的心室在火光中重塑成形,强韧的血管重新贯通,莹白如玉的新骨自灰烬里飞速生长弥合!胸前与后背那道前后透亮的恐怖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平复,连一星半点的疤痕都没留下;碎裂的左肩骨与断肋严丝合缝地接续如初,十指虎口的裂伤眨眼愈合!
在这股向死而生的磅礴伟力冲刷之下,原本干涸见底的魔能池发出江河决堤般的轰鸣,池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拓宽了十倍不止!
那堵挡在三阶巅峰外头、寻常魔导师苦熬十年也未必摸得着门径的四阶壁垒,在这股灰烬重燃的洪流面前薄得像一层霜纸,连晃都没晃一下,当场轰然坍塌!
四阶初期,大魔导师!
浩瀚澎湃的四阶魔能瞬间灌满全新的魔能池,而在池水最上方,那两颗原本沉寂如死石的伴生源核同时剧烈震颤起来。外层暗哑的旧壳寸寸剥落,融入赤金火流,露出了里头晶莹剔透、仿佛由亘古法则凝聚而成的全新核体——地阶褪尽,双双蜕变为天阶源核!
就在两颗天阶源核重新缓缓自转的那一刹那,像去年除夕夜跨院孤灯下那一暗一亮破壳萌发一样,两颗源核的最底层,第三回各自长出了一枚全新的魔法印记!
光核那一头,在那片狂暴金雷与温润光华的更深处,静静燃起了一簇赤金色的火苗。
金雷主罚,温白生机主生,而这一簇火介于生死之间。不死过一回点不着它,可一旦点燃了,世间万火在它面前皆为臣属;哪怕身躯化成焦炭,只要还剩下一粒火星,它就能从死灰里再把命夺回来。
那是自渊底三百年余火与他死而复生的心头血里重燃的赤金真火,烧尽死气,破灭万法。
暗核那一头,与两核之间那粒彻底长成的座心之种水乳交融,在时空迟滞、十倍重力与无声暗影之外,悄无声息地张开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界域。
不伤皮肉,不碎山石,一念起处便能将现世与心神生生裁开——界外是真,界内是幻,声音、光影、气机皆由他一念生灭。
那是自伴生暗核深处张开的无声灰白界域,割裂五感,镇锁心神。
这两样新生的东西在他重归清明的心神深处静静落定。跟除夕夜那一暗一亮一样,他没有给它们起名字,也永远不会让它们写进世间任何一页档案册子。
十六岁觉醒日两系同凝是第一回,去年除夕夜一暗一亮是第二回;今夜在北地归墟寒渊的绝壁上真真正正死过一回,伴生双核,再开双生!
至此,光核之内悬着神圣金雷、温白生机与赤金神火,暗核之内转着时空重力、无声暗影与灰白界域。六枚印记分归两核,在浩瀚无垠的四阶魔能池上空静静盘旋,每一缕流转的气机都带着大魔导师执掌一方规则的沉凝厚重,再不复先前三阶时的半点局促。
然而,这一次不是除夕夜那种关起门来水到渠成的平滑破境!
从心脉断绝的死地逆天重燃,一举撞碎四阶大魔导师的天堑,两颗伴生源核同时跃升天阶,再加上第三对双生印记同刻长成——四重质变叠在一瞬,这是他自觉醒以来最霸道、最剧烈的一次破壁跃迁!
就在他心神彻底归位、黑铁面具后的双眸即将睁开的刹那,一股比沧海兽潮破城、比龙池心水固梁还要狂暴十倍不止的恐怖虚空回响,在他崭新的胸膛深处轰然成形!
无形的法则涟漪将他胸前三寸的空气挤压得发出高频悲鸣,脚下万年黑冰无声龟裂——眼看下一瞬就要冲破寒脊冰原的漫天风雪,直震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