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那一瞬间被一红一白两道光压扁了。
给老东西和我这只手偿命去吧!
焚血厉啸如夜枭啼血,一步跨出十丈冰岸,右手那柄暗红如血晶的短刃贴着黑冰疾掠而来。刀尖所过之处,万年玄冰无声裂开一道冒着黑烟的深槽,连两侧悬崖上的积雪都被那股腥甜滚烫的煞气烤得成片坍塌;半空之中,瓦伦倾尽晨曦光域凝出的那柄粗大裁决巨枪紧随其后,炽白圣纹撕裂夜幕,将整条北裂口照得亮如白昼,恐怖的四阶威压把底下奔涌的地下暗流都压得凹陷下去三尺!
两侧岸沿上,那三名满身是血的三阶灰袍也咬牙撑起身子,趁着两尊四阶正面强攻的当口,贴着冰壁从左右两翼包抄扑近,企图越过那块三尺黑冰摸向他身后!
暗雷站在石坳口正前方的三尺黑冰上,一动没动。
只要他往左边横移三尺,或者顺着靴底那一线石影沉下去半息,这两道四阶必杀至少有一半会落空。
他没往旁边看,也没有往影子里沉。
他很清楚身后三步外是什么。窄石坳嵌在风化的黑冰岩壁底下,看着厚实,里头其实是一层薄薄的空腔,顶壁早就在方才十几个回合的震荡里裂满了细纹。他要是让开这三尺,一枪一刀轰在石坳正门上,整片悬崖冰壁当场就会塌下来,把里头一老一少活生生埋进千丈寒渊。
去年九月在龙京推演室的长案前,满屋子的人看着他插下那五根签。
外堤二成,内堤五成,码头七成,街巷九成,仓,尽。
散场的时候,姜洛霜把竹签一根一根收回袋子,走过他身侧,用只够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你把自己算进去了。
那天他捏着签袋里没用上的竹签,没有答她。
有什么好答的呢。从八岁那年父母走入荒野没再回来、只剩他和妹妹守着青石巷那间漏风旧屋开始,他的盘上就从来没有这两个字。港里装的不是沙子,是每天蹲在台阶上数马车等他回家的小丫头,是背着药箱走过三千里风雪的老医官,也是底下那个不肯跪着当封石的姑娘。
粮尽那一日,港里的人都在仓里,敌在门外,他在仓门口。
算进去了,那就站在这儿。
干涸见底的魔能池最深处,硬生生被他连着心头血挤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气力!
暗雷没有抬手去挡头顶的光枪,也没有横臂去架眼前的血刃,而是左膝微沉,左手五指张开,重重按在了脚下那块三尺宽的黑冰边缘——[重力·坠星]!
五根裂开虎口的手指在黑冰上按出五道深深的血印!
两侧冰岸轰然塌陷!原本趁乱扑到五步之内的三名三阶灰袍连反应都来不及,头顶猛然压落十倍重力,脚下冰岩寸寸崩断,三个人像被无形铁锤迎面扫中,胸口骨骼咔嚓脆响,口喷鲜血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十步外的岸壁碎冰堆上,挣扎着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按,耗尽了他身体里最后一滴魔能。
他甚至来不及把左手从冰面上收回来,头顶那柄炽白刺目的四阶裁决巨枪已经轰然贯落!
暗雷猛地拧转左肩,用左侧肩背硬生生迎向枪锋侧面,以血肉之躯将那股足以轰塌石坳的狂暴冲击力往寒渊外侧卸开半尺!
轰——!
刺目的白光在他左肩炸开,黑皮甲护肩连同底下的左肩琵琶骨在一瞬间被擦得粉碎,大片焦黑血肉翻卷开来,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双膝骨骼咯咯作响,双靴硬生生踩进万年黑冰半寸,却愣是没有往身后的石坳退开一分!
剧痛还没传到脑海,一道腥红到极致的刀光已经贴着白光散开的缝隙,到了他胸口正中。
焚血那双赤红的瞳孔近在咫尺,嘴角咧开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狞笑,裹挟着四阶中期全部本命血焰的右手短刃,毫无花哨地正面往前一送——[血焰·穿心]!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利刃切开熟革与胸骨的沉闷轻响。
一尺长的暗红弯刃擦着他怀里偏下处那团粗灰布包的边缘,结结实实刺穿了胸膛正中的折叠黑皮甲,刺穿了早已断裂的胸肋,径直贯入心脏,带着滚烫粘稠的血焰从他后心透出半寸鲜红的刃尖!
北裂口呼啸的风雪,仿佛在这一刻静了一瞬。
三十丈外的白雾边缘,伊莲娜猛地往前迈了半步,又死死钉在原地,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袖口里的手指一把扯紧了腕上的白骨珠串,细绳勒进皮肉里都没觉察。
冰岸前,焚血喘着粗气,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黑铁面具,沙哑低笑:三阶就是三阶……骨头再硬,心穿了也得死!
右手猛然发力,狠狠往外一抽!
短刃离体的刹那,一股滚烫的鲜血顺着胸前豁口狂喷而出,洒在脚下漆黑的冰面上,眨眼间便被极寒冻成了一大片刺目的红霜。
暗雷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脸上那张无痕的黑铁面具被喷溅的血珠糊满了大半,却依旧死死扣在脸上,没有松脱半分。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还想抬起来,终究只抬起一寸便无力垂落。借着抽刀带起的那一点惯性,他拖着灌满寒铅的双腿,极其缓慢地往后挪了最后半步。
后背抵住了窄石坳外侧冰冷坚硬的黑冰岩壁。
他没有往里靠,也没有倒进石坳的缺口里,而是拿自己的脊背严严实实地挡在石坳侧门前头,顺着粗糙的冰壁,一点一点滑坐到了黑冰地上。
胸腔里,焚血留下的那股歹毒血焰还在四处乱窜,将破裂的心脉与残存的生机一寸一寸燎成死灰。
奇怪的是,反倒不觉得疼了。
断掉的左肋不疼了,碎裂的左肩不疼了,连虎口那十道淌血的裂口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从胸口往四肢百骸漫开的冷。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瓦伦手里铜烛台的惨白微光、焚血红衣上的火苗、漫天横飞的雪沫子,全都糊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越退越远,最后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耳朵里的声音也在退潮。白毛风刮过冰崖的呼啸声没了,暗流撞击冰壁的水声没了,外头那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也没了。
背后旧拓包的暗层里,那把柄上刻着两个字的半截小木刀硬邦邦地抵着后腰;怀里三层粗灰布包着的半暗座心浸满了涌出来的滚烫鲜血,连带着它原本极慢的一呼一吸都凝固住了。意识沉入冰底前的最后一瞬,跨院小窗底下那匹红鞍黑蹄的纸马、北都老街青石台阶上数马车的轻声细语,像风中残烛最后跳起的一点微光,轻轻闪过,旋即彻底归于黑暗。
胸口深处,那两颗陪了他将近两年、平日里总在闹腾的伴生源核,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去,冷冰冰地沉在灰暗的胸腔里,连同四枚魔法印记一并熄灭,再无半点声息。
被刺穿的心脏极其微弱地抽动了最后一下。
然后,停了。
胸膛不再起伏,黑铁面具的鼻孔下方再没有一丝白气呼出来。垂落在黑冰面上的十根染血手指迅速褪去最后一抹血色,变得青白僵硬,面具下缘淌出的鲜血顺着铁皮凝结成几根短短的暗红冰凌。
两道四阶强者的敏锐感知一扫而过——心脉已绝,魔能尽散,生机断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石坳口外侧的黑冰上,头微微垂着,真真正正断了气。
几乎在心脏停跳的刹那——
三步之隔的窄石坳深处,一直死死捂着嘴的苏小可浑身猛地一僵!
她左手手腕上那道平时淡得快看不见的旋纹,毫无征兆地在一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心神最深处那座由药翁亲手固过梁的屋子里,那团陪了她十几年的暖火骤然熄灭,连带着拴住两人性命的那根无形细线崩然寸断!
噗——
苏小可捂嘴的指缝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浅青色的布衫,小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人色,双眸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石地上栽倒,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终究冲破喉咙:
哥——!
就在她哭喊出口的瞬间,石坳外狂风怒号,炸雷般的轰鸣恰恰压过了坳内那声微弱的闷呼!
因为一确认冰壁下的人断了气,二十步外的瓦伦和五步外的焚血连片刻都没等,同时暴起扑向那具的怀中!
座心是圣廷的!瓦伦独眼狂热,晨曦圣光化作一只巨手抓向暗雷胸前的粗灰布包。
滚你娘的晨曦,人是我亲手宰的,东西归教里!焚血狞笑着横刀暴斩,腥红血浪直接劈向瓦伦伸出的右臂!
轰隆一声巨响,圣光与血焰在暗雷身前五尺处猛烈对撞炸开,气浪卷起漫天碎冰,两尊刚才还联手杀敌的四阶强者当场撕破脸皮,刀光圣火疯狂绞杀在一处!
石坳里,温老双目赤红如血,一把揽住栽倒吐血的苏小可,枯瘦却稳如磐石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扬起,指间捏着的那四枚药翁银针寒星般疾刺而下!
而石坳外的黑冰上,没人低头看见——一缕尚未彻底冻透的心头热血正从暗雷浸透的黑皮甲下渗出来,顺着身下一道极细的万年冰缝往下流淌,穿过冻土,一滴,坠入千丈寒渊。
千丈之下,漆黑契碑底座的地缝里,那一点被镇压了整整三百年的赤金余火,忽然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