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伟顺着话接:“那我可记住了。回头叔有空,也到我那小院坐坐。”
“地方虽然破,热口水还是有的。”
李老根乐了:“你小子分出来,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一个人过日子,不会说话不行。”
李洪伟把话说得实在,“往后柴米油盐都得自己张罗,低头不见抬头见,还得靠叔叔伯伯们照应。”
这话听得李老根舒坦,他在渡口守了这些年,见过不少人。
有些小年轻过江,连句招呼都懒得打,好像撑船是他该欠的一样。
李洪伟不一样,话说得低,礼也给得明白。
李老根当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叔送你过去。”
他一边解船绳,一边道:“洪伟啊,晚上要是不赶回来,也别摸黑过江。”
“水上不比路上,黑灯瞎火的,出点事可不得了。”
“我记着。”
“还有,镇上人杂,别跟人起冲突。”
“嗯。”
几句话下来,两人比平日熟络了不少。
李洪伟心里也有数,他交好李老根,可不是单纯客套。
眼下投机倒把的帽子不小,山货皮毛这些东西,拿到镇上卖,明面上都得小心。
以后他少不了进山,也少不了往松花镇跑,渡口是必经的地方。
李老根这个人情提前铺上,往后能省不少麻烦。
这年头,做点倒腾物资的事,靠的从来不只是胆子,还得有眼色,会打点,该递烟时递烟,该说软话时说软话。
船离了岸,江水拍着船帮,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李老根撑着篙,嘴里叼着烟,心情明显不错:“洪伟,哪天得空来叔家喝酒。”
“你婶子腌的酸菜不错,我再抓两条江鱼,咱爷俩喝两盅。”
李洪伟笑着应:“行,叔哪天招呼,我一定去。”
“这才对。”
李老根撑船的动作都带着劲儿,江面风凉,吹得人精神一振。
没多久,渡船靠了对岸。
李洪伟跳上岸,又回头帮着把船绳搭好:“老根叔,我先走了。”
“去吧,办完事早点回来。”
李洪伟摆了摆手,沿着土路往松花镇方向走。
从渡口到镇上,还有两里多地。
这段路他上一世走过很多回,可现在再走,心里却完全不一样。
七十年代的松花镇,远比后世那些冷清的小镇热闹。
这座镇子是五十年代依着林业发展起来的,林业局一建,周边配套也跟着起来了。
林场、木材加工厂、学校、商店、卫生所,一样不缺。
大半居民都靠林业吃饭。
有上山伐木的,有在加工厂锯板的,有给林场拉车运料的,也有家属在镇上做些零碎活计。
常住人口六七万,放在这年月,已经是个不小的地方。
上午十点前,李洪伟走进松花镇,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声,板车声、自行车铃声、商店门口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李洪伟没往人多眼杂的跳蚤市场去。
他进了镇子,先拐到林业局旁边那家国营商店。
松花镇靠林业吃饭,国营商店比一般乡镇气派些,门脸是青砖砌的,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左边是售货区,柜台后头摆着油盐酱醋、布匹、烟酒、搪瓷盆;右边单独隔了个收购柜台。
这柜台,才是李洪伟今天要来的地方。
北方山区有这个规矩。
山里人手里有点皮货、山货,不能随便摆摊卖。
可拿到国营商店的收购柜台,柜台愿意收,那就是过了明路。
说白了,上头不鼓励百姓私下倒腾,可老百姓靠山吃山,总得有个换钱的口子。
镇上的物资收购柜台前早已排起长队,十几名村民依次等候,大多是一早赶山路过来卖山货的人。
队伍里形形色色的人不少,有背着粗布麻袋的老汉,有挎着竹编筐子的妇人,还有两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年轻后生,都是趁着农闲进山收货,想来镇上换些零钱补贴家用。
众人袋子里的货品大同小异,清一色是榛蘑、黑木耳、松子、风干猴头菇这类最常见的山野干货。
这些山货品质不算差,干燥干净、无杂无烂,只是太过普遍,向来是靠走量赚钱,单拿一两样根本卖不上高价,只能换些零碎小钱,勉强糊口。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排在李洪伟前头的是一位身形单薄的瘦老头。
轮到他时,他却不像旁人一样急着倒出干货,而是小心翼翼地贴身掏出一个旧布包,层层掀开,里面静静躺着半块黑褐色的硬块。
这东西一露出来,原本略显嘈杂的柜台前瞬间安静几分。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下意识伸长脖子,眼神里满是好奇。
大家常年靠山吃山,一眼便辨出了物件的来历。
“这看着像是熊胆?”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我的天,那可是实打实的贵重东西!平日里见都见不到。”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瘦老头听着众人的夸赞,原本佝偻的腰杆悄悄挺直了不少。
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浮出明显的得意之色,语气带着些许骄傲:“这是我家小子进山冒险折腾回来的,绝对是真东西,半点不假。”
柜台后负责验货收货的老刘是镇上经验最足的老手,经手山货、野味无数。
他拿起那半块熊胆凑近鼻尖细细闻了闻,又用指甲轻轻刮开表层查看质地,一番细致查验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满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瘦老头心里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急忙追问:“老师傅,咋可惜了?这东西不好吗?”
老刘将熊胆轻轻放在秤盘上,语气平淡却带着遗憾:“东西是真熊胆,不假,但品相太差,彻底废了大半价值。”
“完整成型、风干到位的优质熊胆,成色上乘,几百上千都有人抢着要,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可你这只剩半块,储存、处理都不到位,里面的胆汁早就流失大半,药性和品相都垮了,价格自然折得厉害。”
这话一出,围观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
要知道,在当下这个年月,上千块的收入,顶得上普通人家辛苦劳作好几年的积蓄。
众人纷纷替老头惋惜,好好的宝贝就这么不值钱了。
瘦老头脸上的得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心疼与懊悔,嘴角不停抽动,连连叹息。
他直言这是儿子冒着极大风险进山才得来的宝贝,没想到最后落得这个结果。
老刘见状也没有压价为难他,坦言东西保真可以收购,但价格和完整优质的熊胆相差甚远。
站在队伍后方的李洪伟将全程看在眼里,心中也满是唏嘘惋惜。
他清楚,熊胆这种珍稀物件,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顶级硬货,价值极高。
只可惜大多山里人只懂捕猎,不懂专业的处理和保存手法,捕猎后随意处置、晾晒不当,好好的名贵山货白白糟蹋,价值大打折扣。
若是换做他来处理,定然细心打理、妥善保存,绝不会这般浪费珍稀物件。
没过多久,前面的村民陆续完成交易,队伍很快便轮到了李洪伟。
老刘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看着年纪轻轻、身形挺拔的后生,随口问道:“小伙子,你要卖些什么?”
李洪伟一言不发,将肩头的挎兜轻轻放在柜台上,解开绳扣,伸手将里面的物件一一取出摊开。
一张张品相极佳的野兔皮毛整齐铺展,毛发光亮顺滑、板质完好,品相堪称上乘。
满满当当的货品摆开,瞬间压住了全场。
原本偶尔低语议论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柜台之上。
老刘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并未放在心上,可指尖刚触碰到皮毛,神色瞬间一变。
他仔细翻看,端详毛质、查验皮板,越看越是惊讶。
直到最后他眼底满是赞许,忍不住连连感慨手艺精湛。
他抬眼看向年轻的李洪伟,满脸诧异,不由得开口询问:“你年纪轻轻的,手法这么老道,莫非是家传的老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