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才脸上的笑僵住:“没开火?”
“没开。”
王大海说得很干脆,“我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了,家里连锅都没热。”
李志才抱着孙子的胳膊紧了紧,那这肉香从哪儿来的?
王大海往村西头看了一眼,随口道:“我刚从那边过来,味儿是从洪伟那个小院飘出来的。”
这一句话,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李志才脸上。
洪伟?
那个今天刚被分出去,只带走一辆破板车、几件旧家什、一周口粮的小儿子?
白天他还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李洪伟有本事就自己过,饿死也别回来要一粒粮。
晚上这肉香竟然是从李洪伟院里飘出来的?
李志才脑子嗡了一下。
王大海没多想,还补了一句:“闻着像是烤山货,香得很。洪伟这孩子倒是有点本事,刚分出去就能弄到肉吃。”
这话听着像夸,可落在李志才耳朵里,比骂还难受。
他刚才还抱着孙子,想去王大海家蹭饭。
结果肉不是王大海家的,是他刚放话任其自生自灭的小儿子家。
这不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吗?
小孙子听见“李洪伟”,立刻扭得更厉害:“去三叔家!爷,我要去三叔家吃肉!”
李志才脸色一下涨红。
王大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孩子,多少也察觉到不对,便道:“叔,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抬脚走了。
李志才站在原地,怀里孩子还在闹:“爷,三叔有肉,我要吃肉!我要吃烤肉!”
“闭嘴!”
李志才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小孙子被他吼得一愣,紧接着哭得更大声。
这哭声引得巷子里几家人都探出头,李志才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白天洪伟分家,院里院外围了那么多人。
他说过什么,大家都记着。
现在倒好,他前脚骂小儿子没本事,后脚小儿子就在小院里烤肉吃。
而他们老李家,一大家子人围着一盆稀粥,连小娃都馋哭了。
李志才越想越恼,越想越羞。
他抱着孩子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又急又重。
刚进院门,王菊就凑上来:“爹,咋这么快回来了?肉呢?”
这句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对,李志才的脸黑得吓人。
小孙子还在哭:“我要三叔家的肉!三叔烤肉香!我要去三叔家!”
院里瞬间安静,李洪彦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赖翠翠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低头,怕自己笑出声。
李志才像被人当众扒了脸皮,火气再也压不住:“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小孙子屁股上。
“哇!”
小娃疼得当场放声大哭。
李志才把孩子往王菊怀里一塞,骂道:“没出息的玩意儿!一点肉味就馋成这样,丢人现眼!”
王菊抱着孩子,心里又气又委屈,孩子馋肉有啥错?
大人闻见都咽口水,何况这么小的娃。
可她不敢顶撞李志才,更不敢当着李洪彦的面说什么,只能一边拍孩子,一边低声哄:“别哭了,别哭了。”
李洪彦脸色也不好看,他刚才还嘲笑李洪伟上山顶多挖点野菜、掏点蘑菇。
结果人家转头就烤上肉了,这脸打得又快又响。
赖翠翠在一旁看着二房母子挨训,心里却舒坦了不少。
王菊平时嘴碎,啥好处都想往自己家扒拉。现在儿子馋肉挨了打,她看着只觉得痛快。
她把自家闺女往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道:“闻见没?你三叔那边真有肉。”
小丫头舔了舔嘴唇,小声问:“娘,咱能吃上吗?”
赖翠翠往李志才那边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今晚不行,你爷正火大呢。等过两天找个机会,娘带你去你三叔院里转转。”
“真能吃?”
“咋不能?”
赖翠翠声音更低,“你三叔一个人,能吃多少?咱过去说两句好话,咋也能蹭上一口。”
小丫头眼睛亮了,赶紧点头。
李志才没听见这母女俩的私话,他骂骂咧咧地摔门进屋,门板震得灰都掉了下来。
院里的烤肉香还没散。
反倒因为夜风一阵阵吹来,越发往人心窝子里钻。
这一晚,李家老宅的人吃着稀粥窝头,谁都觉得嘴里没滋味。
……
第二天一早,李洪伟起得很早。
昨晚吃了肉,睡得也踏实,天刚亮他就把院里收拾了一遍。
六张松鼠皮在屋里阴着,暂时还不到最好的出手时候。
不过他今天去松花镇,不光是为卖货探路,更要把镇上的行情摸清楚。
盐、辣椒面这些东西也得买。
手里没有钱,他就把昨晚剩下的一点松鼠肉用油纸包好,又从屋里翻了翻,找出一包九分钱的白皮丁级烟。
这烟不贵,味冲,包装也寒酸,可在乡下走动人情,够用了。
李洪伟把烟揣进兜里,锁好院门,沿着村路往渡口走。
东河村去江对面的松花镇,若是绕路走桥,得多走十余里。
真要靠两条腿绕过去,一来一回半天就没了。
渡船就方便多了。
江面不算窄,早晨水汽重,远处对岸像罩着一层灰白雾气。
渡口旁有间小木棚,李老根蹲在门口抽旱烟,脚边放着一根撑船长篙。
他是大队安排在渡口值守的人,平日谁要过江,都得从他这里走。
李洪伟远远就喊了一声:“老根叔。”
李老根抬头,看见是他,眯了眯眼:“洪伟啊,这么早过江?”
“去镇上一趟,买点零碎东西。”
李洪伟走近,从兜里摸出那包白皮丁级烟,笑着递过去:“叔,昨儿收拾屋子翻出来的,烟不好,你别嫌弃。”
李老根一看见烟,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九分钱一包的低档烟,不算稀罕,可乡下人过日子,一分钱都得掰开花。
有人主动递一包烟,那就是给面子。
“你这孩子,过个江还拿啥烟?”
嘴上这么说,李老根手却没慢,接过去捏了捏,又抽出一支放到鼻子底下闻。
“丁级烟劲儿大,正对我胃口。”
李洪伟笑道:“我也不懂烟,叔不嫌就行。以后少不得还得麻烦叔。”
李老根把烟夹在耳朵上,语气一下热络起来:“啥麻烦不麻烦的?都是一个村的。”
“你要过江,喊我一声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