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他没有撬动过这扇门,也没有在这扇门上放置定时炸弹,这扇门本来就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混着磁力护盾外面透进来的星光。
甲板上的空气有氧,重力发生器在工作,六架帝国海军运输机整整齐齐地停在甲板两侧,引擎处于待机状态,发出低沉的嗡鸣。
原本应该在这里的地勤人员和飞行机组全都不见了,控制室的玻璃窗后面空无一人。
一个灰骑士盘腿坐在甲板正中央。
他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旁边,圣堂长戟横放在地上。
陆辞第一次看清楚灰骑士的脸——和他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的设定图不一样,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雕像脸,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的面孔。
浅棕色皮肤,黑色短发剃得很短,眼睛闭着,闭眼的状态下可以看清他眼睑下方各有一道深蓝色的净化铭文刺青。
那两道刺青在他闭眼的时候还在微微发光,光泽柔和而稳定,和心脏同步跳动,侧着眼看,这两道刺青像是两道永远不会干涸的泪痕似的。
他看起来很安静。
并非出于即将到来的战斗,反而像是那种已经等了很久、还会继续等下去的人特有的安静。
当陆辞的脚步声踏入起降甲板的范围时,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纯粹的银色。
看不到虹膜,也没有瞳孔的分层,一片流动的、液态金属般的银白。那双眼睛看着陆辞——看着他左臂垂在身侧,链锯剑上沾满碎肉,胸甲满是裂纹,右肩嵌着一道还在冒烟的戟痕。
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杀意。和刚才核心区里那四个灰骑士完全不同的反应。
陆辞停在了距离他十五米的位置。
这与他不想继续往前走无关——最近的运输机就在那个灰骑士身后不到二十米——而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停下了脚步。
并非灵能压制,并非战斗本能敲响的警报,是穿越这七天来他第一次在敌人眼里看到的某种东西。
困惑。那双眼睛里有的不是杀意,是困惑。
“你来了。”
灰骑士开口了。声音不响,但在空旷的起降甲板上异常清晰。不是质问,不是宣战。他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早就写在纸上的预言终于在这一刻应验了。
陆辞没有回答。他的呼吸粗重而缓慢,左肩的灵能灼伤还在烧,胸腔里精金核心的温度还在缓慢回落。他握着链锯剑的手没有任何放松。
灰骑士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被无数训练和实战打磨过的流畅。他将圣堂长戟从地上提起,戟刃上流转着蓝白色的净化光芒。他向前走了一步,圣堂长戟并没有抬起来,戟尖低垂着,指向地面而不是陆辞。这个细节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事实——他不是来拦截的。
“我们监测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能波动。”他停在了十米外,偏着头,银色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陆辞胸口的装甲板——那片还在散发着银白色脉动的精金核心,“七天前。它来自你们要塞的方向,来自一个不应该有任何东西存在的地方。审判庭分析了整整七天,结论是,那股波动的频谱——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亚空间记录。”
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细微的困惑,转瞬即逝。
“我花了七天追溯它的源头,发现它既不是帝皇的圣光,也不是混沌的污染。它来自一个‘之外’的地方。”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现在他距离陆辞只有不到十米,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空旷的甲板,头顶是透明的磁力护盾和漫天的星光。那双银色的瞳孔在星光下泛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平静得不像面对一个刚刚在核心区硬扛了四道灵能闪电的恐虐狂战士。
“所以你不是大魔。不是恐虐的恶魔亲王,不是任何已知的亚空间实体。你甚至——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陆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早就想到灰骑士能追踪到那股波动——泽拉克已经提醒过他,瓦萨戈也暗示过,审判庭注意到了异常。但他们都只能探测到那股波动“存在”,无法判断它的性质。而眼前这个灰骑士——他做了判断。七天,他用七天的时间推演、比对、排除,然后得出一个连陆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结论。
“我是一个灰骑士。”奥里亚诺斯将圣堂长戟插回背后的磁力挂点,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某种沉重得多的东西涌现出来,“第七兄弟会净化者小队。我叫奥里亚诺斯。我的职责是猎杀恶魔,而你——你不是恶魔。不属于我们猎杀的目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度,像在问陆辞,也像在问自己。
“你是谁?”
起降甲板上安静了整整五秒。磁力护盾外面的星光无声地洒在两人的盔甲上,银灰和暗铜,在空旷的甲板上投下了两道几乎交叠的影子。运输机引擎的低频嗡鸣填补着沉默的间隙。
陆辞没有回答。并非不想,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是终焉——狂信徒战团的新晋战士,徒手杀过角斗兽,在锻造室扛过二十四刀和八口坩埚,在宿舍区当着半个战团的面手刃了六名老兵。这些身份可以报出来,可以用来撑场面,可以在恐虐的地盘上换来尊重和敬畏。但这些身份回答不了奥里亚诺斯真正在问的问题。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陆辞,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穿越者,一个本该死在出租屋里、吃着薯片打着游戏的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扔到这里,不知道那股所谓的“不属于任何频谱的灵能波动”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这颗精金核心为什么能中和灵能,不知道这个宇宙对他有什么安排,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他唯一知道的事情是活下去。可面对那双银色的眼睛,连这个答案都显得不够用了。
就在这沉默中,头盔里的战术界面猛地弹出了三条新的警报。三个灵能信号正在从不同方向快速接近起降甲板——灰骑士的追兵。他们已经清理了排放管的障碍,或者绕了别的路,但无论如何,他们快到了。身后唯一可用的撤离路线上,运输机的驾驶程序已经通过头盔的敌我识别码完成了对接,引擎从待机状态转入预热,随时可以起飞。
奥里亚诺斯也感知到了同伴的接近。他微微侧头,银色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然后他侧身,朝左边让开了一步。
通往运输机的路,让开了。
这个动作完全在陆辞的意料之外。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战的准备——他知道,起降甲板上这个灰骑士是净化者小队里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个。但让路——把通往运输机的路让给一个混沌星际战士——任何一个帝国军官在现场目击这个画面都有权以叛国罪处决他。而一个灰骑士,帝国最忠诚的战士,叛国罪的概率是零。他没有背叛,他只是在优先做另一件事。
“我会让你走。这一次。”奥里亚诺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层东西,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反而多了一丝郑重,“下一次,我会亲自来找你。带着答案来——或者,带着你的核心来。我会把圣锤架在你的脖子上,然后我们好好谈谈。”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道银灰色的身影已经从起降甲板的三个不同入口同时冲出来。三名灰骑士的圣堂长戟全部指向了陆辞,蓝白色的灵能光芒已经开始在戟尖聚集。但奥里亚诺斯抬起了一只手——一个简洁的制止手势。
三柄长戟同时停住了。
陆辞没有等第四秒。他冲向最近的那架运输机,单手将驾驶舱的舱门拉上去。运输机内部比他想象中更狭窄,阿斯塔特的体型塞进帝国标准型运输机的驾驶座,肩甲两侧挤得嘎吱作响。头盔里的敌我识别码自动对接到飞行控制系统,引擎从预热状态骤然提升到起飞状态,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起降甲板的磁力护盾在运输机接近边缘时自动打开了一个出口,星空在护盾开口处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