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被帝国卫队的炮火轰成了碎片。精工盔甲,哼。”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熔炉边缘,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再好的盔甲也救不了蠢货。盔甲不是护身符,更不是装饰品。盔甲是你的第二层皮肤,是你的骨骼延伸,是你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一道屏障。你对待盔甲的态度,就是你对战争的态度。”
他转过身,朝锻造室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双枯瘦的脚踩在满是金属碎屑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跟上来,哑巴新兵。让我看看你配不配得上我的作品。”
陆辞跟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熔炉的光芒。他依然没有多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快速扫过锻造室的每一个角落——墙壁上挂着的未完成的武器,地上堆着的金属锭和管线,角落里散落的图纸和工具。六年的战锤知识储备在他的脑海中飞速索引,将眼前看到的一切与记忆中那些关于混沌锻造的资料进行比对。
他们穿过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高耸到天花板的金属货架,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形状的陶钢装甲板。有的已经抛光打磨,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有的还只是粗糙的毛坯,表面布满铸造留下的砂眼和纹路。在通道尽头的一个角落里,陆辞注意到了一张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摊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结构图——那是一套完整动力盔甲的设计图纸,笔触古老而精确,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石台上还散落着几块拇指盖大小的金属碎片,颜色是与周围所有金属都不同的银白色,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陆辞的目光在那几块碎片上停留了一瞬。
精金。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出了这个名词。帝国制造终结者盔甲的稀有材料,已知银河系中最坚硬的金属之一。这种材料在帝国的供应链中受到严格管制,几乎不可能流入混沌势力的手中。而这老铁匠的台子上就这么随意地散落着好几块,像不值钱的边角料一样扔在那里。
赫拉塔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眼睛倒是挺尖。”老铁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外,“认识这东西的人不多。你是从哪个世界的垃圾堆里被挖出来的?”
“一个不重要的地方。”陆辞回答得很平淡。
赫拉塔斯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通道的尽头就是那座浇筑台。近在咫尺的距离,让陆辞能更清晰地看到平台上的每一处细节。石台的表面不仅覆盖着干涸的金属残渣,还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爪痕——那是无数个被固定在台上的战士在剧痛中挣扎时留下的痕迹。青铜柱上的铁链被磨得锃亮,那是因为无数双手脚在绝望中拼命拉扯的结果。空气中除了金属和火焰的气味,还隐约透着一股焦臭,那是皮肉被高温金属烧灼后残留的、永远散不尽的死亡气息。
“站上去。”
赫拉塔斯朝浇筑台扬了扬下巴。
陆辞没有犹豫。他走上平台,靴底踩在覆盖着金属残渣的台面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平台下方传来熔炉的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脚底的温度升高一分。
赫拉塔斯走到平台旁边的青铜柱前,那双枯瘦却有力的手抓住铁链末端的镣铐,动作熟练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咔嚓一声,第一副脚镣扣在了陆辞的左脚踝上,倒刺刺入皮肤,鲜血沿着镣铐的边缘渗出来,在金属表面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红线。
“别动。”老铁匠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固定是为了让你不乱动。浇筑的时候你要是动了一下,金属溶液就会灌错地方。灌进血管里还算好的,顶多是废一条胳膊。要是灌进心脏,你就变成一座金属雕像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一边说,一边依次扣上了右脚镣、左手镣、右手镣。最后是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颈环,咔嚓一声锁在了陆辞的脖子上。倒刺刺入后颈的皮肤时,陆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他整个人被固定在了浇筑台上。双臂张开,双腿分开,脖子被锁住,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青铜柱上传来的铁链碰撞声在锻造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场钟声。
赫拉塔斯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灰白色的独眼从陆辞的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体型不错。肩宽够,腰够窄,四肢比例标准。狂信者这次送来的材料还算能看。”他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造型奇特的刀具,刀刃是弯曲的,边缘闪烁着某种不自然的暗绿色光芒,“先把你的皮肉准备好。盔甲不是穿在皮肤外面的,是长在皮肤里面的。我得在你的关键节点上开几个口子,让金属溶液能直接接触到黑色甲壳的神经接口。”
他走近陆辞,刀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暗绿色的弧线。
“会疼。但这是必要的。”
刀尖刺入左肩胛骨下方的皮肤,然后向下划开。不是随意的一刀,而是一条精确的、沿着肌肉纹理走向的切口,长度大约十五厘米。皮肤在刀刃下像羊皮纸一样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附着在骨骼上的黑色甲壳——那层黑色的、微微泛着金属光泽的膜状组织,就是阿斯塔特与盔甲之间的桥梁。
陆辞的牙齿咬紧了。但他依然没有出声。
赫拉塔斯的刀没有停。第二刀,右肩胛骨。第三刀,后腰脊柱两侧。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他在陆辞的后背上切开了六条精确的切口,每一条都深及黑色甲壳,每一条都涌出暗红色的血液,沿着脊柱的沟壑向下流淌,在脚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然后是前胸。
刀尖在锁骨下方划过,沿着胸大肌的外缘向下延伸,在肋骨下方转折,形成两道对称的弧线。接着是腹部,大腿外侧,小腿胫骨前侧。赫拉塔斯在陆辞全身上下切开了超过二十条切口,每一条都精确地避开主要血管,每一条都恰好暴露出黑色甲壳的神经接口位置。他下刀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家的精准与冷漠。
陆辞全程没有叫。
他的呼吸从最初被刺入时的短促,逐渐调整到一种深沉而缓慢的节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全身二十多处切口的同步撕裂,疼痛像一条条烧红的铁丝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来回拉扯。但他强迫自己的心率保持平稳,强迫自己的肌肉保持松弛。因为他明白,这不是折磨,是准备。赫拉塔斯的每一刀都在为接下来的金属浇筑开辟通道,任何一刀的位置偏差都会导致盔甲与神经接口的对接失败。
而在恐虐的锻造室里,失败的意思就是死亡。
“有意思。”
赫拉塔斯退后一步,将沾满鲜血的刀扔回工具架。他的独眼扫过陆辞身上那二十多条整齐的切口,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在整个切割过程中,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新兵喊停,或者至少发出一声惨叫。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平稳的呼吸和松弛的肌肉。
“大部分新兵在第三刀的时候就喊出来了。最扛得住的一个撑到了第十二刀,然后开始用高哥特语骂我祖宗十八代。你切了二十四刀,一个字都没说。”
他凑近了一步,灰白色的瞳孔在陆辞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停下,浑浊的眼球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兴趣”的东西。
“是不疼?还是你把自己的嘴缝上了?”
陆辞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被疼痛刺激得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汗水从额头滑落,混着血水从脸颊两侧滴落。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