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顺着那道空灵悦耳的声音转过头去。
借着马车车前摇晃的几缕昏黄灯笼光,和天际那一轮有些清冷的弯月。
他看清了站在阴影里的那道身影。
一袭素雅到了极点的青色罗裙,没有半点京城贵女们喜欢的繁复刺绣和金银配饰。
那女子身姿窈窕,手里还捧着一卷微微泛黄的书册。
虽然她脸上蒙着一层白色的轻纱,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但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却清亮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透着一股子仿佛能看透世间繁华、只钟情于诗书卷宗的书卷气。
“你谁啊?”
楚渊挑了挑眉,语气里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客气。
这大半夜的,刚在朝堂上装完一波大的,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家躺平。
更何况,马车里还坐着一个随时可能吃飞醋的绝色老婆,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青衣女子似乎没料到楚渊的态度会如此散漫。
她那双清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所取代。
她上前一步,再次盈盈下拜。
“小女子李清婉,家父乃是当朝左相严鹤年……的政敌,内阁首辅李公明。今夜宫中大宴,小女子随家父入宫,一直在偏殿屏风后旁听。”
李清婉的声音因为内心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殿下在那太和殿上一曲《将进酒》,字字珠玑,句句如雷!小女子自幼饱读诗书,自认大乾文坛无人能出我右。可今日听闻殿下仙音,方知自己不过是荧光之火,竟敢与皓月争辉!”
听到“李清婉”这三个字,刚刚钻出马车车厢透气的苏清寒,手指猛地一僵。
大乾第一才女!
不仅诗词歌赋冠绝天下,其清冷孤傲的性格更是出了名的难搞。
据说连太子楚承乾曾经备下厚礼亲自上门求亲,都被她以一句“殿下胸无点墨,非我良人”给毫不留情地轰了出去。
这事儿当初在京城可是闹出了不小的笑话。
可现在,这位眼高于顶、连储君都看不上的第一才女。
竟然像个狂热的追星族一样,大半夜地堵在皇宫门口,对着楚渊这个“废柴”狂吹彩虹屁?
“哦,首辅大人的千金啊。失敬失敬。”
楚渊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就准备踩着马凳上车。
“诗你也听完了,夜也深了。李小姐还是赶紧回府吧,不然你爹该着急了。老黄,咱们走。”
“殿下且慢!”
李清婉见楚渊要走,急得连矜持都顾不上了。
她竟然直接扔掉手里的书卷,快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楚渊的道袍袖子。
“你干嘛?碰瓷啊!”
楚渊吓了一跳,像触电一样往后躲。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为了艺术或者信仰不要命的偏执狂。
这种女人一旦缠上你,比甩不掉的牛皮糖还要可怕。
“殿下!”
李清婉仰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已经盈满了激动的泪水。
她死死盯着楚渊,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女子别无他求!只求能留在殿下身边,日夜聆听殿下的教诲!哪怕只是跟在殿下身后,看您偶尔吟诵几句仙音,小女子此生也死而无憾了!”
楚渊满头黑线,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大姐,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刚才在殿上都说了,那诗是我在梦里听神仙念的,我自己根本不会作诗!你跟着我有什么用?”
他拼命地往回拽袖子。
“再说了,你堂堂首辅千金,大半夜跟在一个有妇之夫身边算怎么回事?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我不在乎!”
李清婉不仅没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那块布料。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才女,此刻竟然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小女子不需要任何名分!”
李清婉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墙外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虔诚。
“哪怕只是在殿下的书房里,做一个端茶倒水、磨墨铺纸的贱婢,小女子也心甘情愿!”
“嘶——”
站在旁边的绝音师太和任盈盈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任盈盈,她瞪大了那双桃花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年头的女人都怎么了?
自己这个魔教圣女为了找机缘去洗厕所也就算了。
怎么连这大乾第一才女,为了几句破诗,居然连最基本的身段和尊严都不要了,上赶着给人当丫鬟?
马车里。
苏清寒的脸色已经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她坐在软垫上,那只原本搭在窗棂上的玉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只听“吧嗒”一声脆响。
那根用来装饰车窗、坚韧的金丝流苏穗子,竟然被她硬生生地给掐断了!
“不要名分?磨墨丫鬟?”
苏清寒咬着红唇,眼底的寒意几乎能把马车里的空气冻结。
这女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磨墨,谁知道最后磨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黄!”
苏清寒掀开半边车帘,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既然李小姐如此执着于诗词,那便先带回府上安置在最偏僻的西厢房吧。这大半夜的,若是强行赶走,反倒显得我们六皇子府不懂待客之道了。”
楚渊一听这话,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冰山媳妇了。
这哪里是好心收留?这分明是把情敌放在眼皮子底下严加看管,准备随时秋后算账啊!
“娘子,这不好吧……”
楚渊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怎么?夫君是嫌西厢房太简陋,委屈了这位红袖添香的美娇娘?”
苏清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气丝毫不比对阵大宗师时弱。
楚渊立刻闭紧了嘴巴,顺从地钻进了马车。
“听娘子的,全听娘子的。老黄,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这位‘李丫鬟’请上后面的拉货小车,回府!”
李清婉听到楚渊终于松口答应让她留下,高兴得连连磕头。
她甚至连掉在地上的书卷都顾不上捡,提起裙摆就麻利地爬上了那辆散发着马粪味的小货车。
只要能留在楚渊身边,这点委屈对她这个诗词狂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很快便回到了六皇子府。
这一夜,六皇子府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西厢房里,李清婉兴奋得一夜没睡,点着蜡烛在默写那首《将进酒》。
后院的茅房旁,任盈盈和绝音师太为了明天谁先刷马桶,又差点用真气打起来。
而正房里,楚渊在地铺上翻来覆去,承受着来自床上那道如芒在背的冰冷目光,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房的书案上。
楚渊刚刚洗漱完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去院子里逗逗那头变异的大老虎。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
书房的门被人用力地推开。
苏清寒冷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缓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苏清寒的脚步就停住了。
她微微扬起白皙的脖颈,用力地在空气中吸了吸鼻子。
随后。
她将那碗醒酒汤重重地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苏清寒那双冷厉的眸子死死盯着楚渊,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夫君,你这书房里……怎么总是香气扑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