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彪的电话是早上刚上班就打到生产科的。
李子枫接起来，那头声音比平时可兴奋多了：“李哥，这回好几处。有一处你肯定感兴趣，城南那边，挨着老菜市场，两间的门面带后屋。房主姓赵，是个退休教师，儿子在省城，他自己要去投奔，急着出手。开价一百五，可那房子……怎么说呢，你来看看吧，电话里说不清。”
李子枫问：“房子怎么了？”
刘德彪压低了嗓子：“那房子看着吓人。墙上有好几道裂缝，其中一道从地基一直裂到房檐，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本地人看了好几拨，没人敢要。可我觉得这事蹊跷，那房子位置不差，挨着菜市场，人流量不小。你要是有空，来看看。”
李子枫说：“下午过去。”
搭班车到县城，刘德彪在站外等着。两人骑自行车往城南去。
老菜市场那片李子枫没怎么来过，街面比东大街窄，可人也多，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挤了一路。穿过菜市场，刘德彪停在一间门面前头。
那门面确实吓人。两间宽的门脸，门板歪了一扇，用铁丝拧着。墙是青砖墙，可墙上那道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房檐，裂缝最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个拳头。墙皮也剥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
旁边几户人家的墙都好好的，就这一间，像是随时要倒。
李子枫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急着进去。他闭着眼，精神力铺出去。先探地基。
地基是条石垒的，埋在土里，结实得很。他又探墙体。那裂缝看着吓人，可只裂在表皮，里头的砖层没断，只是灰浆老化了。再探梁柱。几根横梁都是好料子，其中一根，颜色发红，纹理细密，油性足，他用精神力一触，竟然是花梨木。这么一根花梨木横梁，就是搁到如今的市面上，光料子钱就不止一百五。
他睁开眼，对刘德彪说：“进去看看。”
刘德彪有点犹豫：“李哥，这墙……不会塌吧？”李子枫说：“塌不了。你跟着我。”
两人侧着身从门缝里挤进去。屋里光线暗，可看得出来，原先是个铺面，柜台还在，只是搬空了。
后头连着两间屋，一间灶房，一间卧室。屋顶的瓦碎了几块，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李子枫走到那根花梨木横梁底下，抬头看了看。梁上积了厚厚的灰，可灰底下，木头的本色还透得出来。拿手在梁上敲了敲，声音闷实，不是空响。
正看着，外头有人探头。
一个老太太扒着门框往里瞅，见有人在里头，忙喊：“哎，你们别进去！那房子要塌的！上个月掉了一块砖下来，差点砸着人！”
她身后又凑过来两个脑袋，一个是中年男人，一个是年轻媳妇，都跟着附和：“是啊，这房子可不能买。我们住隔壁的都不敢从底下过。”
刘德彪看了李子枫一眼。李子枫没理外头的话，继续往里走。
走到后屋，看了看墙角，又蹲下来敲了敲地砖，地砖是青砖的，敲上去实实的。其实这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人眼看到的哪有精神力扫过的清楚，不过是给自己的胸有成竹找个依据而已。
站起来，对刘德彪说：“这房子主体没问题。裂缝都只是表面的事儿，里头没断。梁也是上好的，地基也扎实得很。稍微修一修，比新盖的还要结实。”
外头那老太太还在喊：“你们咋这么不听劝呐！那房子姓赵的自己要卖，你们问问他，他敢不敢住！”
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这人就是房主赵老师。
赵老师六十来岁，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看了看李子枫，又看了看刘德彪，说：“你们是来看房的吧？我跟你们说实话，这房子我没瞒着。墙是裂了，可我爹当年盖的时候，地基打得深，梁用的都是好料。要不是我急着走，也舍不得卖。”
李子枫问：“一百五？”赵老师说：“一百五。你要是觉得行，咱今天就办。不行，我再等等。”
李子枫说：“一百五就一百五，写契吧。”
刘德彪当场把契写了，赵老师签了字，按了手印。
李子枫点了钱，一百五十块。
赵老师把钱收了，房契、钥匙交了，又留了个地址，说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拎着布袋子潇潇洒洒走了，整场交易不过十分钟就完成了。
李子枫把房契、钥匙揣好，对刘德彪说：“走吧。”
两人刚要出门，外头人群里挤进来一个老头。
那老头七十来岁，背有点驼，可眼睛亮，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旧工具袋。
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那面裂了缝的墙，又探头往屋里瞅了瞅，忽然开口：“小同志，你们把这房子买下了？”
李子枫回头看他：“买下了。您是？”
旁边有人认得，说：“这是后街的老孙头，退休木匠，干了一辈子。”
老孙头没理旁人的话，自己走进来。也没跟李子枫打招呼，直接围着屋子转了一圈。
走到那根花梨木横梁底下，他仰头看了半天，伸手在梁上摸了一遍。然后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拿手电照了照梁和柱子的接缝。
下来之后，他又蹲在地上看地基，拿手指头抠了抠墙缝里的灰。
看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李子枫说：“小伙子，你懂行啊。”
李子枫说：“略知一二。”
老孙头指了指那面裂了缝的墙：“外头那些人说这房子要塌，那是他们只看见皮。这墙裂的是表皮灰浆，里头的砖一块没动。你再敲敲。”拿手在墙上用力梆梆敲了两下，声音实打实。
又指了指那根梁：“这根梁，花梨木的。现在有钱都买不着这么好的料。你爹当年——”他转头看了看，没找着赵老师，又转回来，“这房子的老东家，可真舍得下本。地基是条石垒的，比现在那些新房子强十倍。”
外头那老太太不信：“真没事？”老孙头说：“我干了一辈子木工，这话我还敢说。你要不信，你拿根棍子敲敲那墙，听听响。”
老太太真拿了根棍子去敲，敲了两下，声音实实的，不空。她不吭声了。那个中年男人也凑过去敲了敲，敲完挠了挠头，没说话。
年轻媳妇说：“那这房子，我们怎么没看出来？”老孙头说：“你们看表面，我看里子。这房子就是长得丑，骨头好。”
旁边有人问李子枫：“同志，你花多少钱买的？”
李子枫说：“一百五。”
那人咂了咂嘴：“一百五就是只买这么根花梨木的梁，都值了。”
又有人说：“人家这是有眼光。咱们天天从这门口过，愣是没看出来。”
老孙头把工具袋往肩上提了提，对李子枫说：“小伙子，这房子修的时候，外头的灰铲了重新抹一遍，裂缝灌上灰浆，瓦补补。那根梁别动。你要找不着人修，来找我。”
李子枫说：“行。回头我去请您。”老孙头摆摆手，背着工具袋走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边走边议论。有人说李子枫捡了个漏，有人说那老木匠说得在理，也有人说自己怎么没早看出来。
李子枫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刘德彪凑过来，说：“李哥，那根花梨木的梁，值多少钱？”
李子枫说：“不好说，反正是比这房子值钱。”
刘德彪咂了咂嘴：“李哥，你这眼睛，比孙大圣的火眼金睛还厉害。”
李子枫笑骂道：“少拍马屁。你回头找人把这房子修了。墙重新抹一遍，裂缝灌上，屋顶的瓦补补。别动那根梁。修的时候去后街找老孙头，让他来看看。”刘德彪应了。
李子枫看了看那两间刚买下的门面，又看了看菜市场的人流。这地方，以后卖什么都行。
这两间门面，自己的女人谁想干，就让谁来。
给刘德彪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刘德彪在旁边说：“李哥，还有两处呢，今天看还是明天看？”
李子枫说：“今天看完吧。来都来了。”
刘德彪翻了翻他的小本子，说：“下一处在北关，挨着汽车站。只有一间门面，后头带个院。开价一百三，房主要得急。”李子枫说：“走。”他把烟掐了，两人骑上自行车，往北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