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战夺冠之后的那个秋天,天元战的风,又吹了过来。
天元战这名字,我听了六年,自己也卫冕了五回。按理说早该麻木了,可每年到这个时候,棋院门口挂起那面绣着“天元”二字的大旗,我还是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头一回站在这面旗下,我二十出头,还是个刚从兰因寺下山、满身刺的毛头小子,一脑门子“我赵天元还知道不了你”的横劲。如今六年过去,旗还是那面旗,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心里那点横劲,沉下去了,变成了别的东西。
挑战者决定战打完,最后站出来的那个人,让我愣了一下——姜焕,九段,比我小三岁,棋坛出了名的“翻江倒海”,下棋像刮台风,人却长得斯斯文文,戴副金丝眼镜。
阿算在脑子里报数:“宿主,姜焕九段,挑战者决定战三连胜,棋风以‘大变样’着称,人称‘眼镜台风’。公开对局数据建模,对您胜率——百分之十七。”
“十七。”我点点头,“比我当年挑战天元的时候,高了不少。”
“是,说明后浪凶。”阿算说,“不过宿主,这个十七不是重点。重点是——您已经连续五年,没人把您逼到决胜局了。今年这个姜焕,路子野,您得当心。”
“当心个屁。”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敢真不当回事。姜焕的棋我看了,确实凶,点三三、肩冲、二间高夹,一套组合拳打得风生水起,凶得像俞亮和何嘉嘉的混合体,还多了一股子眼镜底下藏着的阴。
赛前的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姜焕,挑战六连霸的天元,紧不紧张。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斯文:“紧张的不是我。该紧张的是赵天元——他要是输给我,天元这个头衔,就姓姜了。”
这话传到我这边的当晚,队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我倒是乐了:有意思,这小子跟俞亮一个路子,先放话,后出刀。
天元战第一局,我执黑,中盘告负。姜焕那手棋,下得刁钻——在我以为他要补的地方,他弃了,转头杀了我一条大龙,杀得我心服口服。
当晚,队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何嘉嘉在训练室门口转了三圈,想进来说话,又不敢。沈一朗倒是进来坐了坐,给我倒了杯茶,没说话,只是把棋盘擦了一遍,就走了。
时光端着一杯豆浆进来,欲言又止:“赵老师,我朋友说……”
“说什么?”
他挠了挠头:“说您输一盘棋,眉毛都不皱,输得不对劲。说他要是您,早就把姜焕那手棋拆了八百遍了。”
“你朋友说得对。”我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起来,“拆棋是明天的事。今晚,先把这盘棋的滋味,好好嚼一嚼。”
阿算在脑子里小心地问:“宿主,第一局就输了,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
“姜焕这手棋,”我指着棋盘上那个弃子位置,“是冲着我‘破而后立’之后的棋来的。他看出来我现在的棋,喜欢弃子取势,所以在我弃子的地方,提前埋了一刀。这孩子,研究我,研究得很深。”
“那怎么办?”阿算说,“您要临时改风格?”
“不用改。”我笑了,“他研究我,我也研究他。第一局,是我用旧的我打他,输了正常。第二局,我用破而后立之后的我打他,让他看看,什么叫新。”
第二局,我执白,从头到尾压着姜焕,中盘屠了他一条大龙,完胜。第三局,决胜局,双方杀得难解难分,最后我赢了一目半。
三局两胜,天元卫冕成功——六连霸。
决胜局下到中盘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要输了。姜焕那小子,第二局被我屠了大龙,第三局居然还敢把棋往宽里走,摆明了不怕我再来一刀。
我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桑园那天的话——你已经找到自己的道了。道,不是刀,不是用来砍人的。我深吸一口气,弃了那条可以屠他的机会,转身去收大官子,一步一步,把胜负拉回到半目以内。
最后一手落下,数目,我赢了一目半。姜焕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赵天元,这盘棋,我输得最舒服。”
裁判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对局室里的灯,好像都亮了一截。姜焕收完棋子,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半分不服:“赵天元,我输得心服口服。不过明年,我还会来。”
“行。”我拍了拍他肩膀,“明年这时候,我还在天元等你。”
走出对局室,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桑园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见我出来,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就一个点头——可那个点头,比任何掌声都重。
俞晓阳也来了,站在人群里,冲我抬了抬下巴,没说话。我回了他一个笑。我们俩的账,三个月前那盘棋里,已经算清楚了。
当晚,棋院的庆功宴摆了三桌。我没怎么喝,端着杯茶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热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何嘉嘉端着杯果汁过来,扭扭捏捏半天,憋出一句:“师父,六连霸了,您……高兴不?”
“高兴。”我说,“你明年定段赛要是过了,我更高兴。”
“一定!”他一口闷了果汁,呛得直咳,跑回去的时候耳朵根是红的。
时光在远处冲我举了举豆浆杯,没说话,笑了一下。这孩子,越来越有那副架势了。
六连霸。这个数字,让棋坛开始用一种新的目光看我——不再是“那个卫冕了很多年的天元”,而是“那个和桑园、俞晓阳并列的顶尖棋手”。
桑园是十五连霸的棋圣,俞晓阳是输给我四分之一子、转头就闭关磨刀的老将,我赵冰封,是六连霸的天元、新科的名人。三个人,三座山头,立在棋盘的最高处。
阿算在脑子里轻声说:“宿主,最新棋坛排名评估:您与桑园、俞晓阳,已被并列列为现役最强三人。媒体给您起了个外号,叫‘新三座山’。”
“新三座山……”我念叨了一遍,“这外号,怎么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人物。”
“那您打算,怎么当这座山?”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卷起来,又撒下去,像一盘散落的棋子,等着谁,慢慢收拾。远处,训练楼的灯还亮着——何嘉嘉和时光,大概又在下棋。
“当山嘛,”我说,“就得稳。风来了,我挡着;雨来了,我接着。后浪一个接一个地扑,我就在这儿立着,看他们能扑起多大的浪花。”
“那要是有一天,有个人扑过了您呢?”
“扑过了,就让他过去。”我说,“山的作用,不是挡人一辈子,是让翻过山的人,知道山那边有路。我六连霸,不是为了让别人够不着,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天元这个位置,值得去够。”
阿算沉默了一会儿,说:“宿主,您这话,越来越像桑园了。”
“那挺好。”我放下茶杯,“说明我这道,走对了。”
庆功宴散场,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天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清醒。我摸出兜里那枚常备的云子,在指尖转了转——这枚棋子跟了我六年,从兰因寺下山,懒大师让三子教我下棋,到天元五连霸,到名人战夺冠,到如今六连霸。六年,它陪我从一个论坛喷子,磨成了棋坛的一座山。
远处,训练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像棋盘上的星位,一颗一颗被收掉。可我知道,明天一早,那些灯还会亮起来——何嘉嘉会来,时光会来,沈一朗会来,姜焕会来,俞晓阳会在他的老棋馆里,继续磨他的刀。
“阿算。”我说。
“在。”
“天元六连霸了。下一步,是什么?”
阿算想了想,说:“下一步,是明天早上的死活题。宿主,棋是一盘一盘下的,山是一座一座立的。您今晚先把觉睡好。明天,我给您调俞晓阳的最新棋谱——他出关后棋力又长了一截,您的六连霸,是他最好的磨刀石。”
我笑了笑:“你倒会安排。行,睡吧。”
我把云子收回兜里,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棋盘上,把那些纵横的线,照得雪亮。
六年了。我从一个穿越者,变成了天元;从天元,变成了名人;从名人,变成了“新三座山”里的一座。这条路,走得比我想象中长,也比我想象中值。
我躺在床上,闭眼之前,脑子里忽然浮起那句“褚赢说,他很期待和你们对局,想训练训练你们这几个皮猴子”。
南梁的棋魂,隔着千年的光阴,看着这一代棋手一个一个地长起来。而我,皮猴子里的一个,如今也终于,长成了一座山。
“等着吧,褚赢。”我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你训练的皮猴子,现在,能跟你下上一局了。”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一吹,哗哗作响,像是有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天元六连霸。我的故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