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飘回来一句软绵绵的话,像是故意要碎在风里:“谁稀罕嫁给你……”
可这句话足够让陈劲今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差不多同个时辰,陈向前拎着那两瓶茅台,踩着冻硬的雪壳子回了自己家。
手指刚碰到门板,余光就扫到墙角缩着一个人——陈孝连蹲在那根粗木桩子旁边,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烟卷一根接一根地从嘴里喷出白雾,脚下的烟头已经铺了一小片。
“四叔,这大冷天的蹲外头干啥?”
陈孝连被这声音吓得肩膀一抖,抬头看清来人,又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声音闷闷地刮出来:“沟子屯那边今天冬捕,冰层压根没凿透,全部都打了个空炮。”
他顿了顿,指尖弹掉烟灰,“我琢磨着,要是明儿个咱们也碰上这茬子事,那可咋整?”
陈向前手里的茅台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声音也沉了几分:“那冰盖子,厚得这么邪乎?”
这话戳到了陈孝连的心窝子上。
一整个冬天就盼着这么一天,想着从冰窟窿底下拽上来的鱼能给往后那些缺油少盐的日子添点荤腥。
要是连冰都砸 ** ,那各家各户的饭碗里,今年怕是真的连一点肉星子都见不着了。
毕竟不是谁都有那本事,扛着 ** 往深山老林里钻。
雪粒砸在脸上生疼,陈向前蹲在墙根底下,指尖夹着的旱烟早就灭了。
他盯着院子里那些裹着厚棉袄忙活的身影,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模糊了视线。
旁边的陈孝连一句话没说,俩人就这么干耗着。
第二天天刚擦亮,压了一整夜的雪总算歇了。
云层还是厚得跟棉被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谁都看得出来,这雪没完,过两天还得下。
陈洛把碗底最后一口米粥倒进嘴里,往棉袄口袋里塞了两个烤红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走了。”
梁晓燕正帮两个丫头整理书包带子,听见动静抬起头,顺手拍了拍小英的脑袋,示意她带妹妹们先拾掇。
她快步走到门边,看着男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眼角弯了弯:“湖面上滑,别逞能。”
“知道了,又不是头一回去。”
陈洛咧开嘴,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狠狠嘬了一口,“有你给爷们儿打气,今天非得给你弄条大鱼回来。”
梁晓燕脸腾地红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脚边就传来彤彤的声音:“爸爸亲妈妈!彤彤也要亲!”
陈洛被小姑娘奶声奶气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弯腰把闺女捞起来,在她脸蛋上吧唧了一口。
他从来不是偏心的人,亲完彤彤又把小英姐妹俩挨个儿抱起来,每人脸上都落了一口,这才扛着工具出了院门。
梁晓燕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心里泛上点说不清的酸味,伸手在几个丫头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最后拍了下彤彤的小屁股,哼了一声:“走,去白奶奶家写字去。”
还没走到大队部,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下围了好几层人。
大伙儿脸上的表情都紧绷着,跟冻硬了的土坷垃似的。
昨天还跟小知青黏糊的陈劲这会儿脸色发青,一见到陈洛就小跑着冲过来。
“出啥事了?”
陈洛把肩上的渔网换了换位置,“昨天不还好好的?冬捕那边捅娄子了?”
“捅大娄子了!”
陈劲嗓子发哑,“今早去湖上探路的人回来说,沟子屯儿那边连冰层都没凿穿,忙活一整天连条鱼鳞都没摸着。
都是一个公社的,他们家伙什比咱强都白搭,咱村这些破冰家底儿……今年冬捕怕是要黄。”
陈洛眉头拧成了疙瘩。
脚下的雪被踩得嘎吱嘎吱响,他看了眼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吐出一口白气。
他抬起手,在陈劲肩头按了两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随后侧身挤进人堆。
四周炸开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嘴里蹦出脏字,有人叹气像漏气的风箱,有人把烟头碾进雪里嘟囔着自家婆娘早就备好了大缸腌鱼。
昨晚陈向前跟陈孝连蹲在仓库门口嘀咕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过路人的耳朵。
庄稼人收完秋就缩在屋里猫了小半个冬天,指望着这场冬捕给灶台添几顿油水,过年那几天的桌面上也得靠这些鱼撑着。
可现在那层冰面下头到底什么情况,谁心里都没底,整年的盼头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窿。
陈洛挤到最前面时,大队干部们正围成一个半圆站在雪地里。
没人开口,嘴里全叼着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灰白的雾。
陈向前站在正 ** ,脸绷得跟冻硬的牛皮似的,他是村长,每年冬捕都由他张罗,今年这局面让他脑仁儿都快炸了。
陈洛叹了口气,走到陈向前面前,开口时声音不高:“向前叔,甭管成不成,总得带人到湖上瞧一眼。
昨儿晚上那场雪下得厚,雪底下的冰面兴许翻了些软,咱们说不定能凿穿。”
话还没落地,旁边就有人嗤了一声:“你拉倒吧,下雪天更冷,冰层本来就厚,这一下不得再结上一层?”
陈向前没来得及接话,村民的嘴已经跟崩了闸似的涌出来。
有人说小落你少掺和,这是老天爷不肯给大伙儿开荤,大家也就嘴上过过瘾。
还有人接茬说没错,你瞎操什么心,回头冻病了自个儿划不来。
一个裹着旧棉袄的中年人蹲在边上念叨,说家里孩子馋肉馋得啃指甲,等了好几个月,如今全泡汤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陈向前没跟着骂街,倒是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陈洛,问得慢悠悠的:“小落,你真觉得雪盖上去,冰能软?”
能不能软他心里门儿清。
积雪是能隔点温没错,可这儿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昨儿落下来的雪过了一夜,底下早就冻成了冰壳子。
那场大雪非但没让冰层变薄,反倒给它添了一层硬壳。
可这话要是在这儿说出口,大伙儿心里那点子火星子就得彻底灭干净。
陈洛抿着嘴没吭声。
陈向前看懂了他的沉默,拍了拍他肩膀,长叹一声:“那就这么着吧,今年咱大伙儿就——”
“等等。”
陈洛把话截住了。
村里人这些年没少帮他,他一个人的能耐养不活整个庄子,但眼前这条冰面上的坎儿,他手里不是没法子。
只是现在这些人的心气儿已经被冰层磨得差不多了,要是他张口就让人把家伙什全拖到湖上去,估计没几个愿意动弹。
陈向前的话还没接住,陈洛已经把声音压过了他的尾音:“向前叔,你听我说个理。
咱过去那些年,苦成那样都熬过来了,现在让一层冰拦住路,说出去谁信?这样安排,队里挑几个力气大的,我带头先上冰面探一探,拿工具试着砸。
砸不动,就当活动筋骨,不亏。
可要是真砸穿了呢?”
陈向前嘴巴刚张开,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会计陈向梁跨了一步出来:“哥,我觉得小落这话在理。
咱陈家村什么时候让冰给吓住过?这名声传出去,别的村还不把牙笑掉?别人我管不着,我得跟小落走一趟。
万一呢?”
陈向梁今年三十九,正筋骨硬朗的年纪。
陈洛那几句话像火星子溅进干柴堆,把他心底那团血性点着了。
眼下让他低头认这层冰,他咽不下这口气。
陈向梁的话刚落地,人群里就炸出几个年轻身影。
陈劲第一个冲上前,嗓门粗得像砂石磨过铁皮:“算我一个!这口气我反正吞不下去。
就一层冰,老子还怕它不成?”
陈振华跟着举手,胳膊举得老高:“我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就不信这邪。
哥,我跟你!”
陈大山扭头瞟了一眼身旁的老爹,嘴角一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也去看看,凑个热闹。”
“加上我,加上我!”
又一道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落说得对,咱这些大老爷们儿要是今天软了脚,往后还怎么上炕?”
“就是,咱爷们儿什么时候软过? ** 娘的!”
一群三四十岁的汉子嗷嗷喊着,声浪把旁边的大姑娘小媳妇儿耳朵都震红了。
她们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恨不能脚底下裂条缝钻进去。
陈向前看着这些热血冲上脑门的村民,原本已经快灭掉的那点信心又呼地燃了起来。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好!那就这么定了。
等会儿出十个人,跟我和小落一起上冰面。
咱今天就跟他干一场!”
十几分钟后,经过一顿争抢名额,陈洛和陈向前带着十个人浩浩荡荡出了村子,一路朝距离村口不到五里地的搭子湖走去。
搭子湖不是天生的水洼。
六十年前,倭奴和毛子对峙那会儿,为了防御工事,硬是挖出了这座巨型水库。
北边连着黑龙江,后来几代人不断加宽加深,如今水面面积已经超过十平方公里。
毕竟不是天然湖,最深处也不过十来米。
后来搞大锅饭、工分制那阵子,这片湖划到了红旗公社名下。
从那年开始,每年冬捕,公社下面的二十三个村子轮着来,一天换一个村。
为了不把鱼捞绝,每年除了把不足一尺长的鱼苗放回去,公社还会从别处拉来更容易繁殖的鱼种投进湖里。
即便二十年前那场席卷全国的剧烈动荡期间,这件事也从未断过。
加上那片湖水从未彻底干涸,几乎每年都有村子从水中拖出上百斤的庞然大物,这事在附近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陈洛的靴底踩在冰面上,脚掌传来的坚硬触感让他微微眯起眼。
视线扫过无边的雪原,他的目光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某种怀念,属于前世的记忆。
当年他离开家后,就再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即便是后来返回故土,也是在盛夏,蝉鸣聒噪,烈日灼人。
这抹情绪只在他心头停留了极短的瞬间,就被他甩开,像掸掉肩头的雪花。
他带着人在湖面上找到一块适合撒网的区域,操起铁锹,利落地把积雪向两侧推去。
铁锹刃撞击冰层,发出清脆的“咔咔”
声。
其他人见状,纷纷抄起工具加入。
几分钟功夫,一片约莫三十多平方的冰面便展露出来,表面还泛着湿润的暗光。
陈向前趴到冰面上,指节轻轻叩击,发出厚实的闷响。
他眉头拧紧,语气里透出犹豫:“小落,这冰层少说有一米五厚,咱们那点工具,想打穿它——够呛。”
“那就用火烧。”
陈洛在冰面上蹦了两下,脚下传来沉闷的反弹。
他声音压得很沉:“小劲,你和振华回去找嫂子,把我前几天从县城扛回来的那个烧烤架子搬过来。
剩下的人,全去捡干柴。
只要烧透一半厚,咱们就能用家伙凿穿。”
“这能行吗?火一烧,冰化成水,柴火就全泡烂了。
昨天沟子屯那边也试过这招,根本不顶用。”
“少废话,你以为小落要那铁架子干嘛用的?那是用来架柴火的。”
旁边有人接话。
“老七,你见过烧烤架子长啥样?”
“我——没见过。”
“那你说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