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当时没吭声,转身从屋里拎出一把斧头,一斧子劈在门框上,木屑飞出去老远。
人贩子们吓得往后退了三步,陈向东的脸当时就白了。
那之后没多久,父子俩在村支书那里签了断亲书,按了手印。
从法律上讲,陈向东跟陈洛之间连邻居都不如了——邻居至少还能打个招呼问个好。
可现在陈向东要挨枪子了,陈向前觉得陈洛怎么着也得去送一趟。
陈向前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那是你爹,再怎么着也是你亲爹。
人都要走了,你不过去看最后一眼?”
他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一块薄冰。
陈洛靠在炕沿上,脑袋低着,盯着自己棉鞋上磨破的窟窿发呆。
半晌,他抬起头来,笑了,笑得挺平静的:“大爷,我就不去了。
等骨灰拉回来了,我去看一眼,也算我这当儿子的尽了心了。”
陈向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水杯搁在桌上,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屋里散了开来,呛得人眼睛发涩。
怪陈洛?他没那个资格。
换他自己站在陈洛这个位置上,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呢。
陈洛能说出“骨灰拉回来看一眼”
这种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烟抽了两口,陈向前把剩下的半截掐灭在鞋底上,换了副表情:“成,这事儿翻篇儿了。
明儿个冬捕,你一个人去还是带你媳妇儿一块儿?”
“我自己去。”
陈洛想都没想就答了,语气随意得很,“以前拉上晓燕儿一块儿,那是没办法。
陈向东那边没人去帮忙,分的东西还不够他们一家子吃的,我跟晓燕儿连根鱼骨头都捞不着。
现在分家了,我自己弄的鱼够家里吃到过年了。”
陈向前点点头,从炕沿上站了起来:“行,我回去跟你婶儿说一声,安排上。”
陈洛也跟着站起身,眼看陈向前往门口走,他突然开口叫住:“大爷,来都来了,晚上咱爷儿俩喝两口?我今天从县里带了一瓶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棉衣的里衬,从里面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瓶身上贴着红标签,上面印着“贵州茅台”
四个字。
酒瓶在陈洛手里晃了晃,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瓶身上,反射出一道温润的光。
陈向前的喉咙不自觉上下滚了一下。
活了五十多年,喝过最多的是供销社打回来的散装高粱酒,以前穷的时候连地瓜干泡的土酒都当宝贝。
茅台这种玩意儿,别说喝了,见都没见过几次。
他盯着那酒瓶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硬生生把目光移开了,脖子梗得老直:“算了吧,今儿个不是时候。
酒你先留着,赶明儿得空了咱们再说。”
陈洛听了这话,憋不住笑出声来。
他几步跨到陈向前跟前,一把将茅台塞进对方怀里:“跟您闹着玩的,我柜子里还有一瓶。
这瓶您带回去自个儿喝,啥时候想跟侄儿喝两盅了,直接过来就成。
别的不敢吹,酒管够。”
陈向前抱着酒瓶,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瓷面,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笑了。
他没再推辞, ** 小心地裹进棉袄里,转身走进了院里。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陈向前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陈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陈洛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转身回屋。
灶台上的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啪嗒啪嗒响。
他走过去把火压了压,坐在灶前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听见外头有人家的狗在叫,远远近近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他又想起了陈向东。
不是想起那个人,而是想起那个人做过的那些事。
八岁那年冬天,陈向东把他从炕上拽起来扔到外头,说家里养不起闲人,让他去雪地里捡柴火。
他光着脚在雪地里走了三里地,脚后跟冻出了几道口子,回到家血流了一地,陈向东看了一眼,说了句“死不了”
,转身继续喝酒。
十二岁那年,陈向东把他卖到县城的砖窑里干了整整一个暑假,到头来一个子儿都没给他,全拿去灌了黄汤。
这些事像刀刻的一样,一想起来胸口就发闷。
可陈向前说得对,那人终究是他爹。
就算断了亲,血缘这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干净的。
陈洛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小泡。
他看着那个泡,没去管它。
明天冬捕,得早起。
湖面上的冰该冻到三尺厚了,得用冰镩子凿开,再下网。
往年跟着陈向东一块儿去,那人光动嘴不动手,所有活全是他一个人干。
今年好了,他自己一个人去,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捞上来的鱼全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陈洛心里舒坦了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外屋翻出一卷渔网,坐在炕沿上把破的地方一个一个补好。
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当年在砖窑里没人教他这些,全是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
外头的风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陈洛把补好的渔网叠整齐,搁在炕头,吹了灯,躺了下去。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雪落声,渐渐闭上了眼。
陈向前对这个侄子颇有了解,瞧见陈洛的神情不像作假,便不再推辞,嘴角掀起一丝宽慰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赞许:“你小子是越长越有出息了,行,叔不跟你磨叽,走了啊。”
陈洛站在门口目送那个身影拐过巷口,才合上木门,转身往里屋走。
脚步刚迈过门槛,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妻子梁晓燕正趴在炕沿边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面前铺满了整张土炕的纸币,那一张张浅绿色的票子摞得歪歪扭扭,把大半张炕都盖住了。
她脸颊透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手指攥着一叠钞票,嘴里嘟嘟囔囔地数着数。
陈洛没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低笑。
这动静像根针扎破了某种专注的气泡。
梁晓燕猛地从炕上弹起来,鞋都没穿稳就跳到了地上,眼神躲闪得像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她心里骂了自己一百句不争气——刚才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全让当家的看去了。
陈洛走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没看出来,我媳妇儿还是一只小钱串子。”
梁晓燕本想顶回去,可一抬眼就撞上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那 ** 气反倒被激起来了。
她哼了一声,大大方方认了:“我就爱钱,怎么了?”
说完她主动把脑袋靠进他怀里,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当家的,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咱们家的炕上能摊开这么多钱。
我……”
她嗓音有点发颤,眼眶也开始泛红。
陈洛没让她说完,双手一抄把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到炕沿上,压低声音哄道:“以前的日子翻篇了,往后只会更好。
这点钱算什么?等着,以后我给你挣更多,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干,天天坐炕上数票子,好不好?”
梁晓燕刚才那股酸劲儿被这句话一下子冲散了,她拿拳头捶了他一下:“那我不成废人了?”
陈洛看她情绪缓过来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他四下扫了一眼,又转回来问她:“我从进家门到现在,怎么没看见闺女?”
梁晓燕从炕上坐直了身子,一边把散落的钞票一张张叠整齐,一边没好气地回他:“你还记得有个闺女啊?早就被白老师接走了,今晚要在那边吃。
白老师说包饺子。”
她收好钱,拍了拍手上的灰,接着说道:“还有,我刚才答应向前婶了,等会儿过去帮他们家补渔网——明天冬捕要用的那几张网。
晚上你带点东西过去,村里的人都在向前叔家吃开工饭。”
陈洛这才隐约记起来,每年冬捕头一天傍晚,陈家村家家户户都会派一个人到村长家去帮忙修补渔网,忙完大家就凑在一起吃顿饭,算给第二天的出网讨个彩头。
他点了点头:“行,你先去忙。
我去看看闺女,回头直接去村长家找你。”
随着冬捕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陈家村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院子里有人在磨冰镩的锋刃,巷子里有人往马车上搬绳子,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得比平时早一些。
村东头那几户人家,天还没亮透就扛着麻绳和木槌出了门,他们得赶在雪停前把村长家那堆破渔网给补上。
剩下的人也没闲着,翻出储存在仓房角落里的铁钎、冰镐,一边往刃口上哈热气一边拿砂石来回蹭。
那些家伙什儿整整窝了一年,铁锈和霉斑糊得密密麻麻,光是把它们擦亮就得花掉半个上午。
通往牛棚的小路上,两边的木板房里传出的敲打声连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壳底下闷闷地跳动。
他走到离知青大院还有百来步的时候,脚下突然顿住了,鞋底在冻实的泥地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大约四十米开外的墙角阴影里,两件棉袄正凑在一起,脑袋挨得极近,说话的声音压得连风都偷不走。
那两团影子他都认得——早上跟他一道从县城坐拖拉机回来的陈劲,还有住在大院最西头那间屋子的徐筱染。
他一下就想明白了,难怪离开县城前陈劲死活要绕去那家百货楼,兜里揣着的钞票捏得皱巴巴的,原来是提前备好了送姑娘的东西。
陈劲那张脸在冷风里堆满了讨好的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徐筱染手里攥着个什么物件,嘴上说着推拒的话,眼睛里的亮光却没藏住。
陈洛在远处看着这幕戏,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牵,笑意刚浮到脸上就被北风冻住了。
他猛地想起一桩事来——日历翻到今年,上头就要彻底停掉那个 ** 的运动了。
这些年窝在村里种地的知青们,八成会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城里涌。
到时候徐筱染那张笑脸,还能不能挂在陈劲眼前头,可就是两说了。
城里户口的 ** ,比炕头的热乎气可强得多,况且她爹妈还搁那座楼房里等着呢。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陈洛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在心里给自己点了点头,觉得怎么着也得找个空跟小劲透个话,让他和那姑娘早早把主意拿稳。
做完这个决定,他悄没声儿地转了身,脚步放得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沿着来路往回走。
雪花很快就把他的脚印填平了,直到他的棉袄彻底融进灰白的雪幕里,陈劲才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猛地扭头朝刚才那道视线落点看去。
趁他走神的这点工夫,徐筱染一把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个纸包,抱着就朝知青大院的方向跑,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坑。
陈劲盯着空荡荡的掌心,胸口涌上来一股热乎劲儿,冲着那团跑远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小染,等湖上那茬鱼捞完了,我就让我爹上大院去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