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有关部门指令,下连街坊百姓诉求。
夹在中间受气是常态,太难了。
“行行行,我自己来登记。”
“多谢你搭把手。”
“回头领养人家确定了,再来补手续就行。”
“这两孩子命苦,能遇上你算是积德。”
“起码还有个长辈疼着。”
“拿着,我得走了,外头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呢。”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唰唰几声响,毛蛋和狗蛋的籍贯、姓名便落在纸面上。
王洛接过那张薄薄的登记表,转身就走。
风卷起衣角,带着几分决绝。
“走,跟哥哥回家。”
他蹲下身,视线与两个孩子平齐。
“明天给你们换个新家。”
“那里有爸爸,还有妈妈。”
话音落下,他便抱起两个沉甸甸的小身子,大步流星地离去。
刚跨进自家院门,就撞见了三大妈。
她手里攥着一把枯草,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看见王洛怀里抱着孩子,三大妈愣了一下。
随即转头冲屋里喊道:
“当家的!把洗脸盆给小洛拿过来!”
她又看向王洛,眉头皱起:
“怎么又把孩子抱回来了?”
“街道办不收留?”
屋内传来丈夫应声的动静,脚步声匆匆响起。
王洛摇了摇头,解释道:
“街道办里全是外省来的老乡,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问过王主任,他说打算送孤儿院。”
“但我琢磨着,还是先在我这儿凑合一晚。”
“明天一早,我就去军大院找人。”
“总得给他们找个靠谱的去向。”
巷口挤满了人。
全是外乡面孔。
王洛站在街道办门前,眉头微皱。
灾情比想象中更重。
“哟,三大爷,盆里还装着棒子面呢?”
王洛指着那粗糙的杂粮,语气里透着疑惑。
阎埠贵端着盆,手背青筋暴起,眼神躲闪。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长叹一口气。
这声叹息,沉重得有些违和。
“小洛啊。”
阎埠贵放下盆,却没松手。
他搓了搓衣角,像是在酝酿什么大义。
“我是个抠门鬼,这点我认。”
“算盘打得响,我也认。”
“可我是老师,教书育人的!”
话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酸楚。
“自家日子过得紧巴,我无能。”
“外面饿殍遍野,我无力。”
“但这几斤粮食……”
他死死盯着盆里的面疙瘩,喉结滚动。
“能救命。”
“我不能独吞。”
“拿去救济吧。”
说完,他把盆往王洛怀里一塞。
动作快得像触电。
“哎呀!糟了!”
阎埠贵猛地拍大腿,一脸肉痛。
“今天亏大了!”
“便宜没占到,倒贴饭钱给三大妈做了一顿。”
“还得把口粮送出去。”
“后悔啊!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转身就走,背影显得萧瑟又决绝。
王洛抱着盆,愣在原地。
这反转,有点猝不及防。
昨天抢骨头时,那张厚脸皮简直城墙砖都自愧不如。
死缠烂打,半步不退。
怎么今天就成了圣人?
“小洛,别见怪。”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满脸无奈。
“老头子今早回校,魂都没了。”
“坐在椅子上发呆,半天没说一句话。”
“学校里有孩子饿晕了。”
“路上又碰见一群讨饭的同乡。”
“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她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听说你带回了两个孤儿。”
“看我做了顿饭,拿了棒子面。”
“他就急了。”
“说这是救命粮,不能白拿。”
“非让我还给你。”
“让你去帮更需要的人。”
王洛怔住了。
几十年的老夫老妻。
生过四个娃。
走过战火年代。
她太了解这个枕边人了。
算计到极致。
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不占便宜等于吃亏。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今天这出戏,演得太真。
真到让她这个最亲近的人都觉得恍惚。
“先天下之忧而忧……”
王洛喃喃自语。
阎埠贵身上,竟透出一股久违的书卷气。
那一瞬间,王洛心里某根弦动了。
难道以前误会他了?
虽然每天还是会在门口晃悠,占点小便宜。
分饭菜给自家孩子时也斤斤计较。
但这一刻,那份人性光辉是真实的。
“小洛,这话当真?”
阎埠贵的脑袋突然从门缝里钻出来。
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那你可不许反悔啊!”
“我就知道你是个敞亮人!”
“嘿嘿!”
“哟,躲门后头 呢?”
王洛眼皮都没抬,反手一把将猫蛋和狗蛋拽到身后。
“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合着骨子里还是那股穷酸劲儿。
刚才那句不算,是你耳朵背,听岔劈了。”
他端起脚边的搪瓷盆,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快。
阎埠贵这人,抠门是出了名的。
可这老小子,抠门就算了,还爱占口头便宜,简直是个人精里的老六。
“哎!小洛,话别说一半啊!”
见王洛背影都快消失在大门外,阎埠贵急了嗓子。
“咱俩可是亲街坊,这账得算清楚。
我等着蹭你们家的好手艺呢!”
“再说了,你三大娘还在旁边站着呢,这就是铁证!想赖账?没门儿!”
王洛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两口子互为证人,法庭上都不认。”
“赶紧回屋吃饭去,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头也不回地跨进了自家门槛。
这阎老西,真是让人无语透顶。
刚进屋,王洛就把两个孩子安置在一边玩闹。
正琢磨着烧点热水给他们搓澡,顺便盘算晚上吃啥时,敲门声响了。
何雨水端着个小板凳似的挤了进来。
“小洛!听说你捡回俩宝?”
她眼里放光,恨不得凑上来看看。
“快让姐瞧瞧,有多可爱!”
王洛指了指角落:“在那边。”
“正好你帮我把把关,我去生火。
猫蛋、狗蛋,这是隔壁雨水姐姐,叫声姐姐,懂吗?”
“雨水姐姐!”
奶声奶气的回应传了出来。
洗过脸后,两张小脸蛋白净干净,眉眼灵动。
虽然衣衫褴褛,但难掩灵气。
想必临行前,父母特意叮嘱过:嘴甜才有糖吃。
所以除了最小的狗蛋还有些怯生生,猫蛋机灵得很,让叫就叫,乖巧得让人心疼。
“哎哟喂!”
何雨水夸张地捂住胸口。
“太乖了吧!比棒梗强一万倍!”
提起棒梗,何雨水脸上就挂不住彩。
那孩子整日里哭闹不休,见了人连个屁都不放。
全院上下,除了一家人,没人不烦他。
易中海那个假仁义的人也不例外。
哪像这两个?
懂事,听话,看着就讨喜。
没过多久,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四合院每个角落。
傻柱、许大茂,甚至刘海中,全都闻风而动。
许大茂提着几串野蘑菇,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傻柱更直接,拎着盒饭就进门了,热气腾腾。
就连平日里视如珍宝的刘海中,也破天荒掏出了四五颗鸡蛋。
这可是硬通货!
就是刘二公子、刘三公子那两位少爷,平时都未必能尝到这口鲜味。
王洛站在院当间,拱手作揖。
“多谢各位邻居厚爱!”
“今晚都留下吧!”
“家里还有点麋子肉,切丝配青菜爆炒。”
“咱们好好开荤,热闹热闹!”
王洛没把这点东西当回事,家里院子大,菜多得吃不完,放着也是烂。
但人情得还。
人家拼了命送来的心意,接不住显得傲慢。
不如趁人多,把这顿饭吃了,顺便把这份交情坐实。
“小洛啊。”
刘海中背着手,腆着肚子挤进来。
这副做派不知道跟谁学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领导”
的优越感。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痛又带着赞许:“军属就是不一样,素质高!主动帮衬逃荒的孩子,这才是咱们院的榜样!”
话锋一转,他眼角余光瞥向隔壁。
“不像某些人,嘴上挂着尊老爱幼,真到了用人的时候,缩头乌龟一个!易中海,我跟你说不通道理,今天全院大会,必须好好聊聊这事!”
他在拉拢人心,矛头直指易中海。
铺垫够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王洛懒得听这长篇大论,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另一边,一大妈倚在床头,看着躺着的易中海。
“院里传遍了,王洛带回来一男一女俩孩子,说是逃荒的。
各家各户都送了东西,刚才二大爷也去了。”
她顿了顿,试探道:“咱们去不去看看?”
“逃荒的?一男一女?”
易中海眼睛亮了。
聋老太太之前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现在正是一道选择题。
贾东旭是他一手培养的,孝顺,知恩图报。
那天被王洛和许大茂嘲讽,二话不说动手帮忙,这份义气,他记着。
可贾张氏是个毒瘤。
只要这个老太婆在,就是个不定时的 。
之前因为贾家,他跟全院闹翻,代价太大,不划算。
收养孤儿?风险太高。
万一老了没人养,或者是个白眼狼,那点积蓄还不够填坑的。
相比之下,贾东旭这种能随时拿捏、又能随叫随到的,更让他省心。
犹豫片刻,易中海翻了个身。
“去。”
“带什么?”
“棒子面太寒酸,王家那小子不是笑话我只动嘴不动手吗?”
易中海冷哼一声,眼神阴鸷。
“拿鸡蛋。
几个不够,多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