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试图化解这沉重的气氛:“不过咱爷俩投缘,既然碰上了,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群孩子。
那些娃光着屁股,正吸吮手指,眼珠子死死盯着案板上的鲜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瞧把你们急的,跟猴似的。”
王洛笑着摇头:“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去屋里坐,喝口水歇歇。”
刘大伯招呼众人散去,拉着王洛进了堂屋。
今日王洛是贵客中的贵客。
若非看他年纪小,烟酒伺候早就安排上了。
落座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围拢过来。
其中一位郭大爷,一边抹泪一边哽咽:“千言万语,难报万一啊。
只要换回粮食,村子就有指望了。
这是救命恩人啊!”
刘大伯在一旁低声补充,语气沉痛:
“郭家小孙子刚落地,没奶水,饿死了……唉。”
王洛心头一震。
他在后世只在网上看过零星记载,以为城里限量供应已经够惨烈,老百姓闹情绪罢了。
如今置身其中,亲眼所见,这才惊觉,形势比想象中恶劣得多。
外头这光景,还得是咱们靠山吃山的日子强点。
林子里有栗子,沟壑里长蘑菇,凑合着引河水浇地,好歹能混个肚儿圆。
可你往远处看?
那些平地上的村子,日子才叫一个难熬。
天老爷这是发了哪门子疯,雨水跟金子似的金贵,旱得地皮都裂了口子。
刘大伯提起这事,脸涨得通红,指着老天爷的鼻子就骂。
“别咒天了。”
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栓子,你看看现在,枪炮声歇了,命悬一线的日子过去了,这就该知足了。”
“咱村没饿死人,大伙还能喘气,这都是福气。”
“大伙推举你当队长,就是看中你见多识广,走南闯北的眼界。”
“没你在前头探路,咱们这穷窝棚指不定成啥样呢。”
刘大伯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既然大家信我,我就不能让大家伙饿肚子。”
“我也没啥大本事,就是死盯着那点收成。”
“尤其是村里的娃娃们。”
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咱们这一辈人苦惯了,认命。”
“可孩子们不行。”
“真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半夜去牲口棚偷饲料吃?”
“更不知道有些人偷偷摸摸挖集体的地瓜、掰玉米?”
“我知道。”
“但我装作瞎子聋子。”
“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谁家锅底没有灰?”
“为了活命,谁不咬牙?”
王洛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些琐碎又沉重的家常。
这些话语背后,藏着那个年代最真实的底色。
村民们的生活状态,就是整个时代的一个缩影。
听得他心里一阵发沉。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高粱面窝头摆在面前。
王洛盯着碗里的食物,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该如何改变这群人的命运?
他们是国家的基石。
公粮是他们一担担交上去的。
工业体系是在巨大的剪刀差压榨下硬生生建起来的。
后来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纵横交错的公路,哪一处不是他们用血肉之躯垒砌的?
可后世呢?
很多人提起农民,眼底竟还带着几分轻视。
时代的红利似乎从未真正眷顾过他们。
凭什么要承受这么多不公?
“咋不动筷子?”
刘大伯见他一直端着碗发呆,忍不住开口。
“不合胃口?”
“也是,城里长大的孩子,顿顿白面馒头养刁了嘴。”
“这高粱面粗糙,刮嗓子,吃不惯也正常。”
“这次让你来帮忙,招待不周,是我们礼数缺失。”
“下次再来,叔一定给你弄点细粮尝尝鲜。”
王洛放下碗,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叔,您误会了。”
“我不是嫌弃东西不好。”
“我是听你们聊起家里的难处,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在想,咱们庄稼人到底该怎么翻身?”
“怎么才能让往后世代的孩子们,再也不愁吃喝?”
“我要让白面大米像泥土一样普遍。”
“让高粱地瓜只成为偶尔换口味的调剂品。”
“猪肉牛肉,想吃就吃,不用算计着攒钱。”
“这才是该有的日子。”
笑声在耳边炸开,刘大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堆满了笑纹。
“王洛啊,要是真能盼到你说的那一天,老天爷都算开眼了。”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股无奈的沧桑,“也就是你们年轻人有冲劲,咱们这把老骨头,怕是等不到那天喽。
赶紧动筷子吧,吃饱了进城,把猎物交给部队。
比起我们,那些守疆土的孩子更缺营养。”
乐观是刘大伯的底色,可落在王洛耳中,却像是一记闷棍。
穿越者的光环?金手指?
在这荒凉的年代,这些字眼显得如此讽刺。
看着周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村民,王洛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凭什么别人穿越能种田养殖,搞出粮食堆积如山?
凭什么自己带着那个看似无敌的侏罗纪空间,除了提升自身素质,竟然对这片土地毫无助益?
连填饱肚子都要靠 hunting,这种无力感,比饥饿更折磨人。
他对不起那些在前世网文里呼风唤雨的前辈们。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却只能化作沉默。
他是学机械的,不是农学专家。
不懂育种,不会改良土壤,甚至连最基础的杂交水稻技术都不精通。
若是懂农业,哪怕只是教他们怎么施肥、怎么选种,也能让这里的产量翻几番。
可现实残酷,机械工程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简直就是个笑话。
想要造拖拉机?想要搞机械化收割?
那是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和国家机器全力运转的宏大工程。
他一个小小的青年,拿什么去撬动这庞大的体制?
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政策倾斜,一切设想都是空中楼阁。
饭桌上的气氛倒是难得地轻松。
对于村民们来说,这一顿饭简直是过年般的享受。
硬邦邦的干粮,配上香喷喷的肉菜,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幸福。
以往的日子,他们喝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只有逢年过节或者重体力劳动后,才能尝一口干饭的味道。
如今能大口吃肉,粗茶淡饭里都透着肉香,谁还顾得上其他?
一顿饱饭下肚,大家伙儿干劲十足。
套好马车,召集了几名同村的壮劳力。
猎获的野兽被一股脑扔上车板,车轮滚滚,朝着县城方向进发。
全村老少站在村口送行,目光里满是期盼与不舍。
必须得快。
烈日当空,气温节节攀升。
若是耽搁太久,这鲜肉还没进城就得变质发臭。
马车颠簸前行,沿途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
那一车沉甸甸的猪肉,在黑白的年代里,就是行走的财富象征。
路过几家工厂时,甚至碰到了几个穿着工装的人。
他们是采购员。
这几年,这帮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回想前几年,物资丰富的时候,他们只需打个电话,或者去相关单位走个流程,好货就能到手。
那时候下乡采购,跟村长队长打个招呼,塞点好处费,事情办得顺风顺水,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采购员”
,这是当年的四大金刚。
但现在,风向变了。
物资短缺成了常态,计划内的配额少得可怜。
想要多弄点紧俏货,只能往乡下跑。
可乡下是什么光景?
家家户户揭不开锅,哪还有余粮喂猪养鸡?
那些猪啊鸡,大多是为了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指标才养的。
各单位的领导可不这么想。
小食堂要招待贵客,面子工程要做足。
于是,采购员成了救火队员,一个个被派往基层,硬着头皮去“淘金”
肉香飘散,原本安分的采购员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几百斤鲜红带血的肉块摆在那儿,谁忍得住?
还没等那几个厂里采购挤过来搭话,王洛反手亮出证件。
对方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军大院?
这三个字像三道符咒,直接把那些小心思压得死死的。
这里住的都是什么人物,他们心里有数。
别说是他们这些跑断腿的采购,就是厂长亲自来,也得看脸色行事。
自讨没趣的事,没人愿意干。
几个人悻悻退到一边,眼神还在那堆肉上打转。
“哎哟,小洛,可以啊!”
李达带着几个老战友凑上前,脸上笑开了花。
周围院里的子弟兵也闻讯赶来,围得水泄不通。
好几百斤的肉,这动静太大,生怕被人半路劫了。
毕竟隔壁几家家属院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王洛把车停稳,拍了拍手上的灰。
“运气好,进深山碰到野猪群。”
“三头大的,两只麋子,乡亲们帮忙收拾的。”
“不然这三轮车早趴窝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给乡亲们换粮食吧,我那份你们看着办,留只麋子就行。”
李达听得直咂舌。
刚才那一顿输出,差点以为这小子去送死。
他还以为王洛申请枪,顶多打个野鸡兔子充饥。
没想到胆子这么大,敢跟野猪群硬刚?
要是早知道,他早就提着棍子去王家把枪抢回来了。
危险!
太危险了!
王洛撇撇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李伯伯,我的准头您还不知道?”
“几头野猪,也就是热身运动。”
他指了指旁边蠢蠢欲动的几个厂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