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宣武军入城。
三千铁骑列阵而行,银甲如鳞,长枪如林。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路边百姓耳膜发颤。
贾瑄骑在老黄背上,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得他面容愈发棱角分明。
他身姿挺拔如松,长枪横在马鞍上,眉眼间带着沙场归来的锐气与沉稳,不怒自威。
百姓夹道欢迎,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高喊“贾将军威武”。
茶楼酒肆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红袖招展,花瓣纷飞,从城门口一直铺到皇宫。
临街酒楼的二层,几个勋贵家的姑娘挤在窗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一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大胆地探出半个身子,挥着帕子喊:“贾将军看这边!”身旁的丫鬟连忙把她拽回去,一屋子笑闹声。
对面茶楼的雅间里,几个文官家眷端坐品茶,目光却也不时往窗外飘去。其中一位轻声叹道:“倒是个少年英雄。”另一位撇了撇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
街边的人群中,商贾家的女儿们踮着脚尖,挤在人群里张望。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被挤掉了帕子,也不恼,只顾着看那道银甲身影,脸红扑扑的。
而人群中,也有几道阴沉的目光。
周康站在街角,死死盯着马上的贾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他的叔父周副将本是九边将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却因附会弹劾贾瑄一事被天子申斥,灰头土脸。
连赵总兵的儿子赵虎都被下了狱,周家虽暂时逃过一劫,却也丢尽了脸面。
“呸,有什么了不起。”周康低声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怨毒。
临街酒楼二层,一处雅间。
三春与史湘云临窗而坐,贾宝玉站在窗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贾琏将她们送到此处,便道:“你们且在此处歇息,我下去看看,待会儿再来接你们。”
说罢,便溜了出去。他早看准了楼下茶坊里几个唱曲的姑娘,趁着人多眼杂,一溜烟没了影。
贾宝玉浑然不觉,只顾着往下看。
史湘云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那道银甲身影上,竟有些移不开眼。
她素来爽朗,见惯的皆是府里脂粉气重的哥儿,何曾见过这般披甲持枪、英气逼人的少年将军,一时竟看怔了,满心都是震撼。
探春瞥见她的神色,低低一笑,轻声调笑:“云妹妹,瞧你这模样,可是看入了心?前儿你婶婶还同老太太提过,说瑄哥儿年纪相当,人品功业都是拔尖的,有意撮合你们俩,只不过耽搁了些时日,没再细说罢了。”
史湘云猛地回神,脸颊腾地红透,一直红到耳根,嗔道:“探春姐姐,你胡说什么!尽拿这些混话取笑我,我不过是看他麾下军容齐整,心生赞叹罢了!”
迎春在旁抿唇轻笑,细声细气道:“云妹妹的脸红得跟熟透的樱桃似的,明明是动了心,还嘴硬。”
惜春素来对旁人冷淡疏淡,可望着楼下那道银甲身影,眸色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静静开口,声音轻浅却笃定:“哥哥本就不是寻常人。”
史湘云又羞又急,跺了跺脚,娇嗔道:“你们……你们就合起伙来拿我取笑!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们了!”
可她嘴上恼着,目光还是忍不住又往楼下那道挺拔的银甲身影上瞟了一眼,心头小鹿乱撞。
贾宝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铁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闷又酸。
他一把拉住史湘云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气,带着几分委屈:“云妹妹,你看他做什么!他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个打仗的武夫罢了!”
史湘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皱眉道:“宝二哥,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贾宝玉眼圈都红了,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云妹妹,你答应过陪我玩的!你不能……不能盯着别人看……”
他终究说不出“嫁人”二字,只是满心的不甘与恼怒。
史湘云又羞又恼,一把甩开他的手,嗔怪道:“宝二哥,你撒什么癔症!别在这里胡闹。”
隔壁雅间,坐着几个人。
周康正憋着一肚子火,几杯酒下肚,更是骂骂咧咧,语气刻薄:“一个私生子,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仗着几分军功就抖起来了,什么宣武伯,不过是贾家不要的弃子,野种罢了!”
牛家、石家的几个子弟也在,他们本是四王八公一系,与贾家沾亲带故,素日里也与贾珍、贾琏有些来往。
今日出来看热闹,不想与周康撞在一处,被拉着喝了几杯。
隔壁传来争执声,隐隐约约飘进耳朵,牛家子弟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听动静,像是荣府里的人。”
周康冷笑一声,故意提高了声音,字字句句都透着讥讽,刚好能透过薄墙传进隔壁:“贾家的?那正好。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一个在内闱厮混的窝囊废,贾家如今,也就这点出息了!”
话音落下,隔壁的笑声戛然而止。
探春面色一沉,眼底闪过怒意,当即就要起身,却被迎春死死拉住。
迎春素来懦弱,只轻声劝道:“三妹妹,别冲动,咱们是姑娘家,不可与外男争执。”
惜春眉头微蹙,原本柔和的目光瞬间冷了几分,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史湘云也敛了笑意,攥紧了手中丝帕,脸色发白,既恼着周康的污言秽语,又为贾瑄抱不平。
贾宝玉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推开椅子,冲了出去,三春与湘云一时来不及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出雅间。
“宝二哥!”史湘云急喊一声,抬脚便要去追,却被探春一把死死拽住。
“你不能去!”探春压低声音,面色凝重,语气急切,“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般贸然冲出去,与人起争执,传出去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咱们姑娘的名声,半点都马虎不得!”
史湘云急得眼眶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宝二哥他孤身一人,定会吃亏的!”
“他是冲动了,可咱们去了也无用,反倒添乱。”探春咬了咬牙,快速吩咐身旁丫鬟,“快去楼下寻琏二爷,让他赶紧上来,别让宝二爷闹出大事!”
惜春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眼,见贾宝玉已经冲进了隔壁雅间,才默默退了回来,神色依旧冷淡,却难掩眼底的担忧。
隔壁雅间的门被贾宝玉一脚踹开,他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里面的人,声音都带着颤:“你们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不许你们羞辱瑄哥儿,不许骂贾家!”
周康慢悠悠站起身,上下打量着面色涨红的贾宝玉,眼中满是鄙夷与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荣国府的宝二爷。怎么,不在内闱跟姑娘们厮混,跑出来充英雄了?”
贾宝玉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喝道:“你——你羞辱瑄二哥,还辱骂贾家,我跟你们没完!”
“没完?”周康冷笑一声,缓步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拍了拍贾宝玉的脸颊,动作满是轻慢,“你想怎么没完?找你爹贾政告状?还是回荣国府找你祖母哭鼻子?”
贾宝玉被他拍得连连后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半点都使不出,只气得说不出一个字。
周康见状,越发得寸进尺,伸手狠狠推了贾宝玉一把。
贾宝玉踉跄后退,重重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额头瞬间磕出一片红痕。
牛家子弟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过分,低声劝道:“周兄,差不多得了,别闹出人命,毕竟是贾家的人,闹大了不好收场。”
石家子弟也连忙附和:“是啊,周兄,收手吧,真闹到御前,咱们都担待不起。”
周康却不依不饶,满心的怨毒都撒在贾宝玉身上,冷哼道:“贾家的人怎么了?贾家的人就能仗势欺人?今日我便要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他一把揪住贾宝玉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贾宝玉挣扎不开,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只是死死瞪着周康。
牛家子弟与石家子弟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安。
他们虽与贾家不算亲近,可到底是四王八公一系,真要闹出人命或是天大的乱子,谁也兜不住,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强行阻拦。
“周兄,”牛家子弟上前一步,再次劝说,“行了,放手吧,别把事做绝。”
周康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贾宝玉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的红痕愈发明显,模样狼狈不堪。
周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满是不屑:“贾家的人,也就这点出息了。”
贾琏此时刚从楼下茶坊出来,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脸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正打算上楼接三春与湘云等人。
忽听得楼上动静不对,喧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心里顿时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推开围观的人群,挤了进去。
一看见瘫坐在地上、额头泛红、衣襟沾满灰尘的贾宝玉,贾琏的脸色瞬间铁青,心头又急又气,连忙挡在贾宝玉面前,对着周康厉声喝道:“周康,你做什么!竟敢在京城闹市对荣国府的人动手!”
周康见是贾琏,半点不慌,慢悠悠理了理衣袖,反咬一口:“琏二爷来得正好,你们贾家的宝二爷无故闯进我们包间,踹坏房门撒野,还出言不逊,这事,你们说该怎么算?”
贾琏看了一眼身后狼狈的贾宝玉,又看了看一脸嚣张的周康,心里暗骂贾宝玉冲动,也清楚周康是故意找茬,可他孤身一人,身后无援,根本压不住场。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低声下气劝道:“宝二爷年纪小,不懂事,一时冲动冲撞了各位,还望各位给个面子,这事就此作罢。”
“算了?”周康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被踹坏的房门,“他踹坏我们雅间的门,还当众撒野,就这么算了?你们贾家的面子,还真是大得很!”
贾琏脸色一沉,正要再开口争辩,贾宝玉忽然从身后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周康,声音带着哭腔:“你羞辱瑄哥儿,还骂贾家,我跟你拼了!”
说着便要冲上去,周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推开,贾宝玉踉跄着再次撞在墙上,额头磕出的红痕渗出血丝,疼得他闷哼一声。
“宝玉!”贾琏连忙上前扶住他,回头瞪向周康,语气带着怒意,“周康,你别太过分!他已经受伤了!”
周康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是他自己要冲上来,自己撞的,关我什么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不绝于耳,皆是对着贾宝玉与贾家指指点点。
贾琏扶着受伤的贾宝玉,额头青筋暴起,满心怒火却无处发泄,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斗不过周康这些九边将门的子弟,只能干着急。
牛家子弟与石家子弟早已退到一旁,不愿再掺和这趟浑水,只冷眼旁观。
消息传回荣国府时,贾母正在荣禧堂与王夫人说话,屋里一派静谧。
“老太太,不好了!出大事了!”周瑞家的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声音都带着颤抖,“宝二爷在临街酒楼跟九边将门的人起了冲突,被人欺负了,还受了伤!琏二爷不在跟前,根本压不住场面,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贾母脸色一沉,手中的佛珠顿了顿,急声问道:“宝玉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
“额头磕破了皮,看着狼狈,暂时没性命之忧,可那帮人喝了酒,蛮横得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周瑞家的连忙回道。
王夫人手中的茶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宝玉……我的宝玉,可不能出事啊!老太太,您快想想办法!”
贾母攥紧扶手,指尖泛白,强作镇定,厉声问道:“珍哥儿呢?让他立刻去酒楼处理!”
周瑞家的低着头,声音怯懦:“珍大爷……珍大爷中风卧床,下不了地,连起身都难。”
贾母一愣,这才想起贾珍中风之事,心中一沉,又连忙问道:“赦儿呢?大老爷一早去哪了?”
“大老爷不在府中,一早便出去寻友作乐,下人四处都寻不到,不知去了何处。”
“政儿呢?”贾母的声音越发急促。
“二老爷在工部当差,公务缠身,还未回府,派人去传信,怕是也来不及。”
贾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满心悲凉。
贾赦寻欢作乐不知所踪,贾政在工部当差未归,贾珍中风卧床不起,偌大的荣宁二府,竟是没有一个能主事的男人,关键时刻,竟连个撑场面的人都没有。
“去,立刻派人分头去找琏儿,死也要把宝玉给我带回来!”贾母急声开口,再没半分平日的从容,话说到一半,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权衡,心底不是没想过让人去寻贾瑄。
只是贾瑄此刻正在宫中面圣,这是天大的荣宠,若是为了宝玉这点事去惊扰,耽误了他的前程还在其次,若是惹得天子不悦,反倒连累贾家,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熙凤连忙接口:“老太太别忘了,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都在楼上,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人多嘴杂,可不能污了她们的名声。”
贾母闻言猛地一怔,这才从宝玉的慌乱中回过神,拍了拍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亏你提醒,我竟一时急糊涂了!姑娘们的清誉,也断不能出差错!”
她沉了沉气,恢复几分侯府老封君的威严,接着吩咐,“先派府里得力的管家和精壮小厮,即刻赶去酒楼,先把宝玉护住,再把姑娘们的雅间守好,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更不准任何人嚼舌根传半句闲话!”
“再派人去寻琏儿,找到他就传我的话,别在外面鬼混,立刻去酒楼处置,若是连宝玉和姑娘们都护不住,回来我扒了他的皮!”
王熙凤连忙应下,刚要转身,贾母又抬手叫住她,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得已的算计:“还有,派人在宫门口等着,瑄哥儿一出宫,立马把他请到酒楼去。”
王熙凤连忙应下,匆匆去安排。
贾母靠在椅上闭目,心中雪亮:贾瑄如今势大,是贾家唯一能撑事的人,可用、可依仗,但终究是外头认回来的,哪里比得上宝玉金贵。只是事到如今,也只得靠这张牌了。
而此刻,太和殿上,天子端坐龙椅,贾瑄正跪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