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质感的长廊里,只剩下柔软的羊绒裙摆偶尔擦过裤腿的细微摩擦声。
京雾泠单手捏着手机,大拇指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往下滑动。国际联合频道的论坛主页已经被几种不同语言的置顶帖完全淹没。美丽国官方代表甚至直接发了一条措辞强硬的通告,大意是“在全球怪谈降临的危难时刻,持有唯一清除卡的国家理应将资源交由国际组织统一调配,优先挽救人口密集的都市”。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的评论区早就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跟风的霓虹国和高卢国也在推波助澜。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义正辞严的翻译文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拇指一按,直接锁了屏。
第一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在感应下向两侧无声滑开。
冷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宽大的环形长桌尽头,雷建国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脊背有些僵硬地向前倾着。他制服的领带已经被扯松了,原本就深邃的法令纹此刻紧紧拧在一起。墙壁上占据了整整一面的巨幅全息地图上,龙国疆域内有三块区域被刺眼的暗红色阴影覆盖着。
听到开门声,会议室里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雷建国抬起头,陈淑芬停下了手里整理文件的动作。坐在侧边的温奖双手还悬在键盘上方,而他旁边一位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戴着银丝眼镜的年轻女人,也将视线从平板上移了过来。
京雾泠踩着地毯走进去。她的脚步很轻,纯白的羊绒长裙随着走动贴合着纤细的小腿。她拉开长桌右侧唯一空着的那把真皮座椅,顺势坐下,背脊没靠椅背,姿态带着点随意的慵懒。
“我刚刚刷手机,看见论坛了。”她把那台黑色的手机扔在平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她抬眼看着雷建国,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国际上施压了?”
这句话抛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坐在温奖旁边的那位年轻女人,异端局心理学家阮楚然,轻轻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明显的苦涩和无奈。
“嗯。”阮楚然看着京雾泠,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尽量照顾刚刚离开高压副本的天选者的情绪,“其实…怪谈降临这三年,我们已经先后丢了三个地级市。那几千万人的安置和隔离,让国家财政和资源一直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所以,这张清除卡,我们不可能交出去。”
她的话音刚落,坐在主位上的雷建国立刻皱起眉头,沉声开口打断了她。
“小然。”雷建国的声音粗粝,他目光往下压,没看京雾泠,“那是京小姐拼了命拿回来的卡,该怎么用,不是你说了算。局里会顶住国际上的压力,这件事不需要让京小姐操心。”
温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雷建国严厉的余光扫过时,又迅速闭上了嘴,默默把头低了下去,假装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这场戏演得不能说拙劣,但配合的痕迹太重。
一个负责晓之以理、展示国家的疮疤与难处;另一个负责强调所有权、坚守底线,顺便给她这个天选者足够的尊重。这是典型的谈判心理学,用最低的姿态去换取最大的同情和让步。
京雾泠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人一本正经的“双簧”,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软糯的轻笑在严肃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事,雷局。”
她慢条斯理地提取出来,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散发着幽蓝微光、边缘流动着奇异符文的卡片。卡片离开背包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京雾泠手腕极轻地一抖。
那张薄薄的、价值连城的【清除怪谈卡】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冷光。
“啪”的一声轻响。
卡片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阮楚然面前那本摊开的会议记录本上,压住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京雾泠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阮楚然。她微微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眼尾天然的上扬带出一点漫不经心的恣意,是的她在耍帅。
“送给你,当给美女的见面礼了。”
她嗓音依旧软糯,但语调里的那种直白,把刚才那点沉重压抑的氛围击了个粉碎。
阮楚然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她是个见惯了各种极端心理罪犯和高压人群的顶级心理学家。她设想过京雾泠可能有的几十种反应,比如警惕、讨价还价、提出高昂的条件,甚至直接甩脸色。但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用一种近乎调情般的散漫姿态,把足以改变一国国运的东西,像扔一块糖一样扔到她面前。
阮楚然低头看着那张散发着微光的卡片,又抬起头对上京雾泠那双清冷的眼睛。
白皙的皮肤上,一抹明显的红色从耳根迅速蔓延到了脸颊。她张了张嘴,一向流利的口条突然卡了壳,手足无措地想把卡片推回去,指尖碰到卡片边缘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京、京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着吧。”京雾泠没看她无措的手,视线转回雷建国身上。那点笑意收敛了下去,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的模样,“下次不用演这种戏。我既然是龙国的天选者,就不会拿这种东西去换几句洋人的好话。至于用在哪座城市,你们智囊团比我清楚。选好了位置,直接用就是。”
雷建国保持着双手交叉的姿势,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看着桌上那张卡片,眼底的血丝似乎都淡了一些。
“京小姐。”雷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再是刚才的紧绷,而是带着实打实的敬重,“谢谢。这份情,龙国记下了。”
“不用谢。”京雾泠指腹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京雾泠没再多说什么。她并不喜欢这种几十双眼睛盯着的冗长会议。事情交代清楚。
她站起身,纯白的羊绒裙摆在脚踝处晃动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阮楚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红着脸,手里紧紧捏着那支签字笔,站起身叫住了她。
“京小姐。”阮楚然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几分心理学家的专业态度,但眼神还是有点躲闪,“关于您在副本里的表现……我们注意到,您的精神值全程没有出现过任何波动。虽然这是好事,但从心理学角度来看,长期压抑负面情绪并不利于心理健康。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倾诉的……”
京雾泠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阮楚然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压抑,没有伪装,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
“我没有压抑。”京雾泠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公理,“有些东西,只要不把它当回事,它就伤不到你。留着精力去分析下个副本的规则吧,阮医生。”
她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重新合上。
温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妈呀……我刚才大气都不敢喘。这位姑奶奶气场太强了,明明看着那么软妹,说话怎么句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雷建国伸手拿过那张【清除怪谈卡】,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紧绷了一晚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不强,怎么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下来。”雷建国把卡片郑重地递给陈淑芬,“立刻启动最高级别决议程序,通知首都。明早八点前,我要定下这张卡的使用城市。”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阮楚然:“小然,别拿你那些常规的心理评估套在她身上。她和我们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阮楚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放着卡片的桌面,心里砰砰乱跳,她轻轻咬了一下下唇,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