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出行之前
出发的日子定在谷雨后的第三天。
天还没亮,县衙后院的灯火就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刘婶把食堂灶火烧得旺旺的,蒸笼摞了五屉高,包子褶上全点着红枣——一半猪肉白菜,一半豆沙,用油纸裹好放进新买的竹编食盒里。
竹缝用豆浆糊糊了三层,石泰安说是防漏的,陈阿秀在旁边又替他加了两层。
石敢当从河神庙暗室里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刚校准完的连杆,借着灯笼光把苏糖糖要带的几件证物又核对了一遍——卫白构陷计划、大理寺主簿密函、孟敬之考评附记、哑九交杠牌拓片、疤脸叛逃证词。
每核对一件就在成语笔记上画一道杠,画到第五道时笔锋往左偏了半毫,和哑九凿竹牌的刀法一模一样。
林大壮牵着他那匹枣红马等在县衙门口。马上挂着一个新打的褡裢,里面装着刘婶塞进去的干粮袋、石泰安滤的豆浆、赵铁劈柴时顺手削的一捆竹签。
他把马缰绳在手掌上绕了两圈,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铜铃系在马鞍旁边,说这只铃铛是老赵昨晚送来的,用了几十年,风吹雨淋声音还是脆的,路上遇到岔道口就摇一下,老赵说他听着铃铛声就知道他们走到哪了。
苏糖糖从后院走出来,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到最紧的一扣,头发用秦老汉留给她的柳条簪子别紧。
她怀里抱着元宝,元宝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尾巴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她把元宝放在石狮子上,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这次你不能去。京城路远,府城的猫都欺生。你在家看着签筒,等我回来,给你带王记糖铺新出的山楂糖。”
元宝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腕,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把自己卷成毛球蹲在签筒旁边,耳朵却一直竖着。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靛青骑装,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牛皮板带,脚上蹬着厚底快靴。肩上背着那个旧灰布包袱,手里提着那口楠木包铜皮的箱子。
苏糖糖歪头看着他这身打扮,说他今天不像师爷,倒像个走镖的。
顾临渊说这身行头是林大壮昨晚送来的,说走远路别穿官靴,磨脚。
石敢当从河神庙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柳条编的小盒子。
盒子上系着双股麻绳,编法和哑九的绕指结一模一样,收口时多绕了半圈。
他把盒子放在苏糖糖手心里,说里面是哑九以前碾药用的小铁臼底片上取下来的干野菊花瓣,还有一片他最近从暗室角落里找到的哑九旧凿刀碎屑,凿刀碎屑旁边压着沈青山昨晚上新画的最后一道交杠——是他用手指沿着哑九留在磨坊水轮下的刻痕慢慢描下来的,收笔时往左偏了半毫。
苏糖糖接过盒子,低头看着盒盖上那弯歪歪扭扭的月亮。
小满从书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叠纸。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的穿着官服,一个瘦高个穿着青布长衫,两人并排站在桂花树下。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大人和师爷进京,桂花开了就回来。”
她把这叠纸塞进苏糖糖的包袱里,说这是她昨天放学后画的,画了好些张,每张都一样——大人和师爷并排站着,桂花树上有好多花,元宝蹲在树下,签筒放在石阶上。
她说等桂花真开了,大人和师爷就回来了。
苏糖糖蹲下来把她肩头被晨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说回来以后带她去京城看银杏,银杏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小满想了想,说银杏黄了也是秋天,和桂花差不多时候。
阿福从万事通分号跑过来,手里攥着霍瑛今早飞鸽传来的信。
他把信放在苏糖糖手里,说沿途好几个鸽信联络点已全部布置到位,从青岩渡到京城官道,每处鸽站都有听风阁的人在值守。
霍瑛的信纸末尾附了一行字——“替我跟大人碰一碗豆浆,告诉他,京城那些弹劾过她的人我爹已经替她画好圈了。”
苏糖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说以后等她回西河县,要给霍瑛单独刻一根签子——刻马鞭。
赵铁蹲在柴房门口,把劈柴斧的木柄重新打磨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苏糖糖面前,说码头上新来的脚夫他都认全了,有几个以前在青岩渡帮哑九搬过货,认得岔口的交杠方向,便装哨的值班表已经重新排好,和石敢当、乔九的巡逻时间错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最近从木樨丛里新摘的花苞,晒干以后放在油纸里。
他说小婉以前说木樨能辟邪,带在身上走夜路不怕。
苏糖糖接过布袋闻了闻,很香。
阿木从柴房旁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刚削好的新竹签。签尾刻着一弯月亮和一朵桂花,他最近在食堂帮刘婶削竹签,用的是赵铁新磨的旧凿刀。
他把竹签放在苏糖糖手心,说这是替大人削的,路上吃糖葫芦用。
苏糖糖低头看着签尾那弯歪扭扭的月亮,说这月亮比上回圆多了。
阿木说那是因为他用了赵铁的新凿刀,刀口比旧凿刀窄,月亮的弧能刻得更弯。
苏牧从青岩渡码头赶回来,把月琴搁在井沿旁边,从琴箱里取出一截断琴弦放在苏糖糖手心里。
这截琴弦是他上次被砸琴时崩断的第三弦,弦尾还卷着死结。
他说这截琴弦是哑九以前替他接上的,他留了许久,本想等哑九回来还给他——现在不用还了,让她带进京去,放在哑九的交杠牌旁边。
苏糖糖把断琴弦小心地放进石敢当给她的那个柳编盒子里,和哑九的干野菊花瓣放在一起。
刘婶从厨房里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走出来,把包子用油纸裹好塞进干粮袋里,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纳的护腰——是用食堂旧围裙改的,夹层里絮了新棉花,系在腰上能防京城的倒春寒。
她把护腰系在苏糖糖腰间,说京城比西河县冷,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穿厚衣裳。
她一边系一边嘀咕,说这护腰本来是想给赵铁劈柴时护腰用的,但赵铁说他腰不疼,让她留给大人。
老李没有出门。
他坐在停尸房门口的石阶上,膝盖上横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骨刀。
他把骨刀翻过来,在磨刀石上慢慢推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回停尸房里,从工具箱最底层取出那枚刻着“归”字的旧铜牌,放在石阶旁边。
小虫替他把铜牌端起来送到马车旁边,说师父昨晚用铜尺量了这块铜牌,说它和她签筒里那根白签的厚度一样。
苏糖糖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刻的是“归”,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刀痕——是老李今早新刻的,刀痕的方向正对着青岩渡码头。
更夫老赵把梆子挂在槐树上,没有敲。
他走到马车前面,把那只用了几十年的旧铜铃系在车辕上,说今天不用打更——等大人出城的时候,他会敲三下梆子。
苏糖糖站在车辕旁边,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林大壮、石敢当、阿福、赵铁、苏牧、阿木、小满、秋儿、柳余甘、沈青山、刘婶、石泰安、陈阿秀、老赵。
他们站在晨光里,和这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一个都没少。
她把那只柳编盒子放进怀里,和哑九的干花瓣、疤脸的断木梳、顾临渊的红签放在一起。然后转过头对林大壮说,签筒在她桌案上,里面的签子一根不许少。
林大壮把腰刀往肩上一扛,说人在签筒在。
石敢当立正站好,膝盖又响了一声。
阿木把怀里那捆削好的竹签举起来,说等大人回来,签筒里又多好几根。
苏糖糖弯起眼睛,朝他们点了点头,回身掀开车帘,踏上了第一级车辕。
(第2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