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钟里最要紧的一句是:
“连统制派的人也参与其中了吗。”
这句话比任何一份文件都更能说明他的处境。
因为“统制派”这三个字,是他从1936年押注到现在的全部政治资本。
他一生用统制派压皇道派、用皇道派的恐怖压军部的躁动、用军部的恐怖压政党、用政党压国民。
这套把戏他玩了九年,从来没有输过。
现在他唯一押的那匹马,也开始朝他踢人。
于是他的选择完全符合一个赌徒的逻辑——
既然只有陆军还站在这边,那就站到陆军那边去,把另一边的路彻底堵死。
因为只要还有“和谈”这个选项存在,陆军内部那些“摇摆者”就还会被拉走。
名单就还会变长,兵变的借口就还会存在。
要消灭兵变,就得先消灭想停战这件事本身。
这是一个致命但完全自洽的推论。
10月29日,木户通过侍医向几位重臣传话:“圣上已决意再问一次国策。”
也就是:要再开一次御前会议。
而“再问一次国策”的问题只有一个。
问的是陆军答得出来的那部分。
10月30日清晨,那封从巴塞尔绕出来的回信到了里斯本,再由里斯本的电路转到东京。
它没有进入木户的手。
外务省的通讯课在10月30日上午十时把它抄了。
抄件在当天下午出现在陆军省。
回信的内容其实只有两句半:瑞典方面愿意传话;霉方与龙方对“无条件”三字并无讨论余地;
“国体问题,须由贵国自行以行动说明”。
最后那半句“以行动说明”,是整场和谈机会的休止符。
它没有给任何保证,只要求对方先做一件事。
先把那个决定承认下来。
而陆军省看到这句话的反应是——“果然如此。敌酋不承认我国体之存在,是以降即灭国,无复可议。”
一封信,两种读法。
区别只在于读者手上有多少兵。
当天下午,木户浩一在日记里只写了六个字:
“机缘,至此尽矣。”
但“尽矣”是木户一个人的判断。
八月的最后一天,还想用最后八十分钟赌一把的人,还有三个:首相铃木贯太郎、外相东乡茂德、海相米内光政。
10月31日21时至22时20分,他们在首相官邸的地下小会议室里,以“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名义开了一次非正式合议。
法理上这个会议凑不齐人:陆相阿南惟几称病不出,只派了一位军事课的代表列席。
而该代表在记录完自己想说的一段话之后即“告退离场”。
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派出了同一立场的代表。
所以真正在屋里把话说完的,只有首相、外相、海相三个人,以及一位被请来充当“制度见证”的枢密顾问官。
那八十分钟里,铃木贯太郎说了被在场者后来各自转述、字句略有出入而意思一致的一段话:
“若等到敌军登陆之后再谈,则连‘接受公告’这个动作本身都不再由我方决定。今日之屈辱,是为将来之存续。”
会议形成的结论,是一条没有写进任何正式文件的内部决议。
以“维护国体”为唯一条件,试着接受促降公告;由外务省通过瑞士进一步试探“以行动说明”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
它到底算什么,必须说清楚,因为后面整场政争的败因都在这里。
它不是御前会议的决定——御前会议须上奏、须裁可、须召集,来不及。
它不是内阁的决定——陆军两位首长的代表已经当场保留。
它甚至不是“六巨头”的合议——因为六巨头里的两员实际不在场。
它只是三个老人和一位见证人之间的一次口头共识。
它的全部法律效力等于零。它唯一的价值是。
在10月5日那间御文库里,有人会指着它说“我们其实早就决定过了”。
而正是这一点,成了非把推翻不可的理由。
10月27日18时30分,有乐町的樱花国放送大楼,dome Radio接收到旧金山—夏威夷方面以英日双语同时播发的公告全文。
电波在19时10分又被横滨的国际电信接收所复收一次,两处抄文的差异只有四个单字。
这也就是说:樱花国人不需要猜测这份文件写了什么。
它写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共同社的编辑在10月28日凌晨把全文译完。
东京四季社的印刷机在4时开机,早晨六时报摊上的号外,标题只有三个字:“未确认”。
报社自己都不敢确认。
当天中午,第二版就以“同盟国共同布告·全文”刊出了。
于是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识字的人,都看见了第八条的最后一句:
“除此一选择外,扶桑将迅速和完全之毁灭。”
这一句话在樱花国社会造成的效果,比前面七条加起来还大。
因为前面七条讲的是“以后会怎样”,这一句讲的是“现在不做会怎样”。
必须把“举国哗然”这四个字拆开,否则就成了一个笼统的形容词。1945年10月末的哗然,至少有五层,而且五层的方向完全不同。
第一层:前线与本土的在乡军人家庭。
到1945年10月,本土(不含占领区)人口约7,100万,被疏散者141万人,空袭死伤累计已超30万人。
这些人对宣言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实际的算账:“早说半年,我家的人在搭给号(征召)之前就已经死了半年。”
这类情绪在宪兵的“风评观察”报告里被归为“厌战·时局批判”,10月份全国查获这类言论1438件,比7月增加1.9倍。
第二层:在乡军人团体与青年将佐。
他们的反应恰恰相反。
“迅速和完全之毁灭”这句话被视为对国体的直接恐吓,因此必须证明“我们敢被打到毁灭”。
这类人构成了后面所有非常事件的土壤。
第三层:重工业与金融资本。
宣言第六条写“可以使其重新武装作战之工业不在其内”。
这句话在樱花国财界的解读里比投降本身更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三井、三菱、川崎、中岛、住友这五家的核心资产被判定为非法。
10月29日,三家大银行的副总裁级人物在帝国饭店一间不登记姓名的房间里见了两个小时。
会后没有任何声明,但10月起“技术设备迁移”与“图纸分散保管”的计划被悄悄加速了。
第四层:外务省。
这是最专业、也最绝望的一层。
第五层:宫内。
10月28日至29日两天,外务省情报局与条约局联合做了一份内部文件,标题就叫《关于扶桑暨促令之分析》。
这份文件把公告七条逐条判读,并给每一条标注了“可否谈判”,其结论可以这样复述。
第一条要求无条件投降。
外务省的判读是:所谓“无条件”。
究竟只指投降这一程序本身无条件,还是指全部条款都不许还价,语义并未确定——此点可作文章。
第二条把扶桑主权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吾人所决定其他小岛”。
则千岛、小笠原、琉球、伊豆尽数落在“吾人所决定”这五个字之内,毫无谈判余地。
第三条允许解除武装后军人归乡,但通篇不提军部存续,实为默许军队自行复原,半可谈。
第四条声明不奴役、不消灭其国家,却要对包括虐待俘虏者在内的“战罪人犯”处以法律的严厉制裁。
而“战罪人犯”由谁定义、依据何种法律、由哪个法庭审判,全未说明。
分析在这一条后面画了三个圈,注为最大的问题。
第五条要求消除阻碍民主趋势复兴之障碍、确立言论宗教思想自由与基本人权。
同样一句未提国体、一句未提天蝗的地位,故亦可作文章。
第六条许其维持经济所必需及可以偿付实物赔偿之工业,但重武装工业不在其内。
这一条在樱花国财界读来等同于死刑宣告,谈判空间半可。
第七条规定在上述目标达成、并依据扶桑人民自由表示之意志成立“倾向和平及负责之政府”后,占领军当即撤退。
这等于默示占领期无限,而“负责”与否由占领者判定,不可谈。
第七条式的“默示占领”与第四条式的“战罪人犯”,是这份分析里被画了两道红线的两项。
前者决定国土命运,后者决定招核个人的命运。
而外务省最清楚的一件事是:这份宣言的起草过程里,龙国是主导方之一。
这才是真正让铃木、木户、米内三人夜里睡不着的地方。
如果起草的是嘤霉,樱花国人多少还抱有一个幻想。
嘤霉讲程序,讲体面,会接受一个“有秩序的投降”,甚至可能保留天蝗以换取统治效率。
这是1945年上半年樱花国主和派全部外交想象力的支点。
可这份宣言的第一条要求“适当及充分之保证”,第七条要求一个“依据扶桑人民自由表示之意志”的政府。
这两句话合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谁来统治这个国家,不由你们决定。
而主导这场会议的龙国,是被樱花国打了十四年的那一个。
木户在10月30日的笔记里写了一句话,这句话比所有的外交分析都更接近实情:
“龙人不会以德报怨。此事非自今日始。”
海军在宣言公布的48小时里,是政府内部唯一没有激烈争吵的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