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方保田抱起扑过来的大宝,春梅牵住小宝。
陈茜却没急着说。
她先把包往椅背上一挂,又赶紧扶着春梅坐下。
“妈,您坐,别站着了。”
说着,她还真绕到春梅身后,抬手给她捏肩。
春梅肩膀下意识往上缩了缩。
这儿媳妇平时进门,不嫌屋里乱就不错了。
今天这么热乎,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更稀奇的是,陈茜还冲方岳笑了笑。
“大哥也在啊。”
方岳随口应了一声。
“嗯,弟妹回来了。”
陈茜笑得自然。
仿佛陈雷公司里那场难堪,从没发生过。
她一边给春梅捶肩,一边开口。
“爸,妈,我今天是带着喜报回来的!”
方保田抬眼。
“啥喜报?”
陈茜立刻来了精神。
“我哥陈雷,从朋友那儿拿到准信了。”
她伸手在半空比了个圈。
“咱们方家村,进拆迁红线了。”
“很快就要出公告了!”
老两口同时愣住。
春梅连肩上的手都顾不上了。
“真、真要拆了?”
“八九不离十。”
陈茜见两人被镇住,赶紧往下说。
“不过爸妈,拆迁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
“就咱这几间老砖瓦房,死算顶天,也就赔个五六十万。”
她压低声音。
“可我哥懂这个啊。”
“手续上稍微变通一下,钱就能往上翻。”
方保田没吭声。
春梅却听得心口发紧。
陈茜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方保田面前。
“您看,这是别的区刚拆完的例子。”
“有人就靠这个,多拿了几十万。”
“把公司执照提前挂到老宅地址上。”
“到时候不光有房屋补偿,还能多拿一份企业停业补偿。”
陈茜伸出两根手指。
“保守估计,至少二十万。”
二十万。
对干了一辈子苦力的方保田来说,这不是小钱。
春梅也不说话了。
方岳站在一旁,没插嘴。
陈茜这饼画得挺圆。
就是不知道,饼皮下面包的到底是谁家的肉。
铺垫完二十万的大饼,陈茜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不过呢,这手续要想走得顺,户主和法人最好是同一个人。”
她盯着方保田,声音越发软乎。
“所以我哥的意思是。”
“先把户主过到方波名下。”
“然后公司法人,也让方波挂一下。”
怕方保田起疑,她又赶紧补了一句。
“爸,您可千万别多想。”
“方波是您亲儿子,户主写谁不是写?”
“都是为了把钱稳稳拿到手。”
春梅下意识看向方岳。
方保田也没看手机。
他盯着陈茜,半天没出声。
过了片刻,他转头看向方岳。
方岳对上父亲的目光,很轻地摇了下头。
方保田收回视线。
“折腾这么一圈,真能多出二十万?”
陈茜眼睛一亮。
“保守估计!”
“要是我哥稍微运作一下,三十万都有可能!”
方保田喝了口水。
“这公司挂在咱家名下。”
“以后要是出了乱账,惹了官司,算谁的?”
陈茜脸色一僵,随即干笑。
“哎哟爸,您想哪去了。”
“这就是个空壳子!”
“我亲哥弄的,还能坑咱自家人吗?”
“这纯属合法薅羊毛,对咱家屁影响没有!”
方保田坐直了身子。
“钱,谁都想多要。”
“但这事,我只答应一半。”
陈茜愣住。
“爸,啥叫一半啊?”
“你要挂那个什么执照,行。”
方保田盯着她。
“但这户主的名字,谁来了也不换!”
陈茜急了。
“爸,不换名字手续走不通啊!”
“手续我不懂。”
方保田直接打断她。
“但我知道,签字就担责任。”
“这老宅,是方波他爷爷留下来的根。”
“只要我还没闭眼,这本子上就只能写我方保田的名字。”
陈茜一下站了起来。
“爸!您怎么这么轴呢?”
“不换名字,这钱是不想要了吗?”
方保田没退。
“既然户主和法人要对上,那你去告诉你哥。”
“真要办,法人也只能写我方保田。”
陈茜卡在原地。
方保田继续道。
“小波才多大?”
“万一将来真出个什么事,他扛不住。”
“我还在,文件我自己看,字我自己签。”
“看不明白的,我半个指纹都不会按。”
陈茜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户主变不成方波,钱以后就会打到方保田账上。
她想要的主动权,直接少了一大半。
可现在翻脸,连地址都挂不上。
她手指在包带上抠了两下,脸上的笑又一点点挂回去。
只要地址先占住。
后面总还能慢慢磨。
“爸,瞧您说的,还是您想得周全。”
“成。”
“既然您坚持,我回头跟我哥商量商量。”
“法人这事儿,先按您的意思报。”
“户主咱先不动。”
她刚松了口气。
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方岳,忽然笑了一声。
陈茜心里莫名一跳。
方岳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看向她。
“弟妹啊,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
陈茜笑容一僵。
“大哥这话说的……”
方岳转头看向方保田。
“爸,我刚还愁四十万彩礼。”
“这下好了。”
“老宅真多赔几十万,我结婚钱不就有着落了?”
陈茜眼角直抽搐。
方岳继续道。
“等这笔钱一到咱爸卡里,弟妹你和小波可得大方点。”
“先借给大哥应个急。”
“反正这钱也是靠老宅多出来的。”
“你们两口子,总不能看着大哥打光棍吧?”
陈茜嘴角僵住。
这话她没法接。
说不借,那今天这出戏就白演了。
几秒后,她挤出一声干笑。
“大哥结婚要用钱……那是自然要帮衬的。”
方岳笑了笑。
“那我就先谢谢弟妹了。”
陈茜一秒钟都不想多留。
“那个,爸,妈。”
“事情既然说定了,我得赶紧去我哥那边催催文件。”
说完,她一把拽过大宝小宝,离开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春梅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我就说呢!”
“之前她咋非要小波当这个户主。”
“原来拆迁的风声,他们早就知道了!”
方保田撇了撇嘴。
“也别光怪陈茜心眼多。”
春梅一愣。
方保田声音沉了下去。
“陈雷知道,陈茜知道。”
“小波天天在他们公司上班。”
“就算不知道全套,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他但凡回来提醒一句,我这心里也不至于这么堵。”
春梅嘴唇动了动。
想替方波说两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两口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屋里一下闷得厉害。
“就算以后真多赔了几十万。”
方保田又开口。
“这钱一到我账上,家里怕也消停不了。”
春梅垂下头,沉沉叹了口气。
方岳站起身,拍了拍方保田的肩膀。
“爸,妈。”
“拆不拆,赔多少,八字还没一撇。”
“都是一家人,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春梅看着大儿子这副稳当样子,眼底发酸。
“岳啊,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心性。”
“什么委屈都闷在肚子里。”
“这两年在外头跑外卖,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
“把人的心气都跑木了。”
方岳乐了。
他不是木了。
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价,再看这些算计,只觉得有点荒唐。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老两口今晚都别想睡。
他一把拎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瞎想什么呢。”
“走,别在家闷着了。”
“我带你们去村口老李家大排档,吃顿热乎的。”
春梅一听下馆子,立刻心疼钱。
“你这手缝咋这么松!”
“刚听见个拆迁的影儿,就开始瞎花钱?”
方保田看着大儿子,难得笑了一声。
“去。”
“大儿子请客,哪有不去的道理。”
半小时后。
村口老李大排档。
油布棚下,爆炒腰花和干煸豆角冒着热气。
春梅嘴上嫌贵,筷子倒是没少动。
方岳给方保田倒满啤酒。
“爸。”
方保田夹了一筷子腰花。
“咋了?”
方岳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父亲。
“借钱的事,您看,要不就先从二叔开始?”
“咱们现在有拆迁这个影儿。”
“您开口,腰杆子也能硬些。”
方保田端起酒杯,沉默了片刻。
“行。”
“明天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