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保田盯着来电显示,迟迟没接。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五分钟前。
这通电话该怎么打,乔家那边已经排好了词。
光谷市,乔家村。
方秀英刚挂掉儿子乔东的预警电话。
她叹了口气,端起一杯温水,递给靠在沙发上吃药的丈夫乔建国。
“建国,东子说,大哥带岳子去店里找工作,被刘欣挡回去了。”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大哥大老远跑过去,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不得戳咱家脊梁骨?”
乔建国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
“戳什么脊梁骨?”
他冷着脸,半点愧色都没有。
“当年我是得了病,也确实靠你哥才把命捡回来。”
“可这几年,咱家逢年过节没送礼?孩子压岁钱没给?”
“林林总总算下来,这人情早还清了!”
他敲着红木茶几。
“人情这东西,不能没完没了。”
方秀英咬了咬嘴唇。
“话是这么说,可……”
“可什么?”
乔建国脸色一沉。
“你那个侄子方岳,都三十了,还在跑外卖。”
“现在他要结婚,外头彩礼什么行情,你心里没数?”
“今天你哥能拉下脸要工作,明天就敢挨个找你们兄妹借彩礼。”
“你以为他只是找工作?”
“这是先探口风呢。”
方秀英咬了咬嘴唇。
“那……那也不能全不管啊。”
“管?”
乔建国坐直身子。
“拿什么管?”
“咱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
“趁他开口前,你先打电话,把他的嘴堵住。”
“你就说大环境不好,东子的店也难,咱们的养老钱全贴进去了。”
“最后转两千块钱。”
“就说是你这个姑姑的一点心意。”
方秀英愣住。
“两千?”
“对,就两千。”
乔建国盯着她。
“多一毛都没有。”
“两千块,意思到了,也堵住他借钱的口。”
“打!”
方秀英听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可乔建国一直盯着她。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街头。
铃声快断时,方保田终于接起。
“喂,秀英啊。”
他努力让声音听着轻松些。
“哥!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方秀英语速很快。
“哥,我听东子说了。”
“这死孩子也不懂事,店里就算再难,也得管你和岳子一顿饭啊!”
方保田吸了一口烟。
“没事,这有啥好怪的。”
“东子现在是老板,店里忙,我们多待也是添乱。”
话音刚落,方秀英顺势开口。
“哥,你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难处。”
接下来一分钟。
三角债,资金链断裂,养老钱被掏空。
一件接一件,全砸了过来。
方岳站在一旁,安静看着父亲。
方保田听着电话里的哭诉,背又弯了几分。
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一点点咽了回去。
“秀英,你先别急。”
“这年头大环境不好,做买卖都不容易。”
方保田不仅没提借钱,反而自己倒起了苦水。
“其实哥今天也是心里憋闷。”
“岳子相亲,女方张口就是四十万彩礼,还要稳定工作。”
他苦笑了一声。
“四十万啊。”
“把老宅卖了都凑不够。”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方保田以为妹妹被吓住,赶紧补了一句。
“哥就是心里堵得慌,跟你念叨念叨。”
“钱的事,哥自己慢慢想办法。”
“哥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秀英,你顾好自己家。”
“哥绝不让你在中间为难。”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方秀英握着手机,手指僵住。
几年前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时候,乔建国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等钱救命。
是大哥,把东拼西凑来的四万块钱,塞进她手里。
那时候,大哥拍着她的背,说的也是这句话。
秀英,你别怕。
这钱哥来凑。
哥绝不让你为难。
方秀英眼圈一下红了。
她看向对面的乔建国。
乔建国正冲她打手势。
嘴型一张一合。
“两千。”
“给钱。”
“挂断。”
方秀英后槽牙咬得死紧。
那些排好的话,全被她咽了回去。
“哥。”
她声音带了鼻音。
“你先别上火。”
“工作和彩礼的事,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没等方保田接话,她直接挂断。
客厅一下没声了。
乔建国脸上的得意僵住。
下一秒,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你脑子进水了?!”
他指着方秀英的鼻子,暴跳如雷。
“刚才怎么教你的?”
“谁让你提想办法的?!”
“你告诉我,拿什么帮?”
方秀英这次没忍。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拍,站了起来。
“我不帮?”
“乔建国,你摸着良心问问。”
“我哥当年要不是为了救你,用得着到处低头求人吗?”
“他那阵子白天上工,晚上去工地搬砖。”
“腰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
她指着乔建国的脸,毫不退让。
“你现在跟我算烟酒?算压岁钱?”
“放你娘的屁!”
“烟酒那是人情。”
“那四万块钱,是你活命的本钱!”
“没有我哥,你早没了!”
“反了你了!”
乔建国抓起紫砂茶杯,砰地砸在她脚边。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方秀英,你要想办法,自己出去想!”
“我这里一分钱都没有!”
两人在客厅里吵得脸红脖子粗。
街头。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方保田眼眶微热。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刚才求人被堵回来的那点挫败,反倒散了大半。
“你姑这是真遇上坎了。”
方保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方岳。
“虽然钱借不着,但你姑最后那句话,有良心。”
“咱没白疼她。”
方岳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马路上的车流中。
大姑前半段哭穷,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
可最后那句话,不是假的。
姑姑念旧。
只是这个家,她说了不算。
他看着父亲重新挺直了一点的背,心里慢慢有了数。
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
接下来,该一个个请人上台了。
半小时后。
老宅堂屋。
春梅正坐在桌边,把塑料袋里的零钱一张张铺平。
听到推门声,她赶紧抬头。
“东子那边咋样?”
“工作落实了吗?”
方保田坐下,灌了口凉水。
“别提了。”
“东子那边,也是一地鸡毛。”
春梅听完过程,眼神暗了下去。
“……这可咋整。”
她揉着眉心,声音发苦。
“要不,我明天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洗盘子的活。”
“能凑一点是一点。”
“妈。”
方岳走过去,按住母亲的手。
他看着这对为了他掏心掏肺的老人,声音放缓了些。
“东子那边没办法,咱不是还有二叔、小叔和小姑吗?”
方岳拉开椅子坐下。
“咱家亲戚多。”
“逢年过节,爸没少走动。”
“以前谁家盖房,谁家娶媳妇,您二老也没少出力。”
他看向方保田。
“四十万听着是个大数目。”
“但如果每家少借一点,凑一凑,不就够了?”
老两口愣住了。
“找全家亲戚开这个口?”
方保田端着水杯,半天没喝。
“对。”
方岳点头。
“四十万,不能只压在你们身上。”
方保田搓着下巴。
眼底还压着老一辈人的脸面和顾忌。
“不去借,怎么知道谁愿意拉咱一把?”
方岳看着他。
“这几天,我陪您一家一家去走。”
“彩礼的事,必须落实。”
堂屋里的死气,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方保田像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头。
“成!”
方岳刚要再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紧接着,铁门被人从外面掀开。
陈茜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满脸带笑地走了进来。
“爸,妈,都在家呢!”
她一反常态地热情,刚进门就推了推身边两个孩子。
“大宝小宝,快,叫爷爷奶奶。”
方保田和春梅一看到孩子,脸上立马有了笑。
陈茜环顾屋里三人,笑得更热络。
“爸,刚好你们都在。”
“我有个事,得和你们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