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芬本就是性子爽快热络的人,见屋里众人都在埋头收拾屋子,手上也不闲着,顺手就接过陈春梅递过来的一摞换洗衣物,跟着一起叠衣服、整理包袱,嘴上也没停下闲话。
屋里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
大牛搬完了沉重的木箱,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正靠在墙边歇口气,时不时搭把手把散落的纸箱挪到墙角。
五岁的小牛蹦蹦跳跳,手里攥着几块碎布,一会儿凑到垫子边逗三胞胎,一会儿又跑过来帮着把小零碎归拢到一处,手脚忙个不停。
刘荷花坐在椅子上,身子笨重,只能坐在原地照看三个小宝宝,嘴里时不时提点几句摆放物件的法子。
王翠芬一边麻利地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一边跟众人搭话。她打量着这间刚搬进来的屋子,感慨道。
“这楼房看着是体面,可收拾起来真是费功夫。你们这几个人搭把手,效率就是快,不然光靠荷花一个怀着身孕的,怕是要折腾好几天才能弄妥当。”
刘荷花闻言笑了笑,心里对王翠芬颇有好感。
这人说话敞亮,不搬弄是非,待人也实在,是个值得打交道的人。
她心里记挂着张宝珍交代的招工事宜,趁着这会儿大家都在,便顺势开口,打算向王翠芬打听打听家属院里的底细。
“翠芬嫂子,我正好有件事想问问你。咱们这家属院里,嫂子们当中,谁的缝纫手艺比较过硬?”
王翠芬手上叠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刘荷花,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刘荷花没有绕弯子,只是先没有把全盘事情说透,笑着回道:“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院里人的本事,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你在院里住得久,见得多,你跟我说说都有哪些人针线活做得好。”
王翠芬是个热心肠,一听这话,便放下手里的衣物,认真回想起来,一条条细细讲给刘荷花听。
“要说缝纫手艺,咱们院里还真有几位好手。头一个就是我自己,我打小就学做针线,家里大人的衣裳、孩子的棉袄棉裤,全都是我亲手做的。踩缝纫机也熟练,缝衣服、锁边、改版型都不在话下,做衣裳又快又细致。”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数:“再就是西边楼的周嫂子周美玲,以前在老家就是裁缝铺的学徒,手上功夫扎实,做出来的衣服针脚细密,版型周正,就是性子偏内向,不太爱跟人凑热闹。
还有东楼的李桂兰嫂子,手也巧,擅长做小孩子的衣裳,绣花、缝补丁都拿手,就是干活速度慢一点,讲究精益求精。”
“还有住在二楼的孙秀琴,她丈夫是后勤的,她以前跟着部队后勤的女工干过活,会用缝纫机,裁剪布料也懂一些,就是家里孩子多,平日里杂事多,时间上未必能太充裕。”
王翠芬掰着手指头,把每个人的长处、性格、家里的情况都讲得清清楚楚,谁擅长什么、谁有什么难处,全都交代明白。
“还有一个张嫂子张兰花,针线活也不错,不过她家男人经常要出任务,她得顾着家里老小,时间很不自由。总的来说,手艺拔尖的就这几位。”
刘荷花听得十分认真,一边听一边默默记在心里,时不时点头附和。
一旁的张宝珍站在柜子边,听着刘荷花不动声色就把家属院缝纫能手的底细打探得这么清楚,心底暗暗赞许。
她把服装厂招技术工的事情托付给刘荷花,心里多少还有几分顾虑,如今看刘荷花刚到新地方,人还没安顿妥当,就已经惦记着正事,处处留心打听人选,做事踏实上心,可见自己没有信错人,刘荷花确实是个靠谱能干的人。
陈春梅也在一旁听着,手上依旧不停整理被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也不插话,静静看着两人交谈。
大牛靠在墙边,听大人们说这些,也不插嘴,只是偶尔帮着递一递东西。小牛趴在垫子边上,小手轻轻挠着小宝宝的脚丫,自顾自玩得开心,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王翠芬说完一长串,心里还是好奇,忍不住又追问一句:“荷花,你跟我打听这些手艺好的嫂子,到底是打算做什么?总不能是自己要做衣服吧?你这怀着身孕,哪里还有功夫忙活这个。”
刘荷花见她追问,也不打算隐瞒,左右王翠芬为人爽快,不是爱到处乱嚼舌根的人,便索性把实情说了出来。
“实不相瞒,是宝珍打算办一家服装厂,想从咱们家属院里面招一批会缝纫的女工。手艺好的嫂子,都可以过来干活,有活干就有工钱,也能补贴家里。”
这话一出,王翠芬整个人猛地怔住。
她手上还捏着一件叠到一半的衣服,悬在半空中,一时间都忘了往下动作。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开服装厂?
王翠芬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想做点小营生都要小心翼翼,办厂子那是多大的事情,那可是要本钱、要场地、要人手,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办成的。
她看向一旁的张宝珍,心里反反复复地打量。
张宝珍看着年轻,又是随军过来的军属,平日里看着温婉大方,谁能想到,她竟然有这么大的魄力,要自己开办服装厂。
王翠芬脑子里飞速转过念头。
家属院里的军嫂,大多都是围着家里打转,操持家务、照看孩子,一辈子守着丈夫和孩子过日子。
最多就是在家缝缝补补,做点衣裳补贴点零碎零花钱。谁能想到,一个随军媳妇,竟然敢想着开厂子,还要招收院里的嫂子们做工。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她心里又惊又奇,不由得暗自琢磨。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办厂子要投入不少本钱,还要联系布料、找销路,处处都是难关。赵队长是部队的干部,难道会支持自家媳妇做这样的事情?
可转念一想,昨天家属院闹出来的那一场风波,赵建国护妻的态度,还有张宝珍处事的沉稳气度,又让她觉得,张宝珍绝非普通的妇人,她心里是真有想法、有本事的。
要是真能办起来,那对家属院里的嫂子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家里男人工资有限,不少军嫂手里手头拮据,想挣点钱却没有门路。
要是能在家属院附近干活,既能挣钱,又能照看家里孩子,不用抛家舍业往外跑,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王翠芬心里翻来覆去,震惊之余,又生出几分期待。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宝珍,你……你真打算开服装厂?”
张宝珍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淡定:“是有这个打算,目前还在筹备阶段。往后要是真办成了,就需要一批手艺过硬的女工。荷花这是提前帮我摸一摸院里的情况。”
王翠芬依旧心潮起伏,喃喃自语:“我的天,这可真是件大事。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咱们家属院有人要办服装厂。要是真能成,咱们院里不少嫂子都能有活干,日子也能宽裕些。”
刘荷花笑着接话:“就是这个想法。咱们不少嫂子针线手艺都不错,困在家里只能操持家务,白白浪费一身本事。要是有活计,凭自己双手挣工钱,不比伸手向家里要钱要强。”
王翠芬点点头,眼神发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自己缝纫手艺不差,如果真有厂子招工,她倒是也想去试一试。
屋里的气氛因为这个消息,变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