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启明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夜在船板上睡得不算踏实,梦里全是地宫里那些铁箱和银锭,醒来发现自己还攥着那张羊皮老图,纸边捏出了一道褶。
他走到湖边洗了把脸,把老图在晨光里摊开,把路线又看了一遍。太湖东岸到吴淞江的入口,老图上标成一条粗线。从吴淞江再往下,一处分岔往北折向长江口,另一条继续往东,标注着“上海浦”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注:“潮水大时可通海船”。只要找到图上标的几条隐秘支路,太湖和上海之间就能打通。
赵四走过来:“今天去探路?”
“嗯。你跟我去,铁大柱也去。”
朱静宜端了粥过来:“今天走远路?”
“去东边看看那条水道能不能走。”
她站在他旁边往东看了一眼:“东边没有压云,今天浪不会大。”顿了顿又说:“图上标的那个入口,在东岸那棵半倒的老槐树附近。过了那棵树往东就是深水区。”
洪启明看了她一眼:“你连那棵树都记得?”
“记性好。”她端着空碗回了灶棚。
三个人登船。铁大柱撑篙,赵四掌舵,洪启明坐舱中对照老图和岸边的地形。出了溇港入太湖,往东南方向行驶,晨光把湖面照成一片亮金色,船行得稳。走了大半个时辰,看见了那棵槐树——半倒的,树身斜探向水面,树冠新叶茂密,树根被湖水冲刷得光溜溜的。
洪启明让船慢下来:“往东偏南,图上说有一条暗浜入口。”他蹲在船头,空间膜贴着水面铺出去,在东侧约一百五十丈处探到了一道水下隘口,湖底陡然收窄,两侧暗礁形成天然水道,水面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度。船缓缓驶入,过了隘口之后豁然开朗,一条宽约四五丈的水道蜿蜒伸向东南方向,两岸芦苇高过人头。
铁大柱压低声音:“这地方藏船可太好了。”
“嗯。”洪启明对照老图,“顺着这条水道走十里,汇入吴淞江支流,那里有个旧渡口。”
水道弯弯曲曲,芦苇越来越密。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开阔水面,对岸隐约能看到废弃的石砌码头。旧渡口的条石还在,一条半朽的木栈桥歪斜探进水里,岸边有几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
三个人跳上岸。洪启明站在渡口边缘,空间膜向前铺去——在渡口下游约两里处的拐弯,他感应到了异常。水下有人工物。他集中注意力感知:是沉船,三四艘横在水道中间,故意凿沉的,龙骨和船板横七竖八卡在水底,把水道拦腰截断。
他收回膜:“前面水道被堵了。有人凿沉了船拦路。”
赵四皱眉:“清妖干的?”
“不一定。太平军也有可能。”
铁大柱:“能清理吗?”
洪启明想了想:“先不急。位置记下来,回头看看能不能从岸上绕过去。”三个人在旧渡口做了一圈标记,洪启明在老柳树上刻了保民社的暗记,又用石头垒了方位标记,指向下游沉船的位置。
回程时他一直在想那条路——图上标了虚线“旱路可行”,但具体从哪里上岸、走哪条路、在哪里重新下水,全没标。图上的直线跟实地对不上,中间有芦苇、水塘和废弃菜地,根本走不通。他在心里重新调整了路线,在拐弯处修正了几次方向,好不容易才确认了一条勉强可行的路径。
回到三山岛已经过了午。洪启明跳上岸,朱静宜正蹲在灶棚外面晾草药,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探到一段被堵的水道,沉船堵的。要绕。”
“沉船能拖走吗?”
“不好拖。”
“那就绕。”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碎末,“活着的人总不能被沉船堵死。”
洪启明在松树底下重新摊开老图,找到那条标着“旱路可行”的虚线。从太湖东岸上岸,沿田埂和小路绕过堵口,到吴淞江下游再下水。约十里路,步行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走完。只是人过去了船过不去,得有人在旱路两头各备一条船。他记下了这个方案,把图收好。
傍晚起了风,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湖面起了一层密密的水纹。朱静宜从灶棚探出头看了一眼天色:“今晚要下雨。”赵四带人收渔网,铁大柱检查船绳,孩子们被叫进了棚子。洪启明在沙嘴边上蹲了一会儿,风里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是大雨要来的味道。
他站起来往回走,经过灶棚门口时掀帘,正好跟端着一碗姜汤出来的朱静宜撞了个正着,姜汤泼了半碗出来,洒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朱静宜看着地上的姜汤,忽然笑了出来:“你急什么。”
洪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汤渍:“你端着东西往外冲,帘子撞着了。”
“我要端给吴老伯送去,他腿疼。”
“我去送。”他伸手接碗,她递过来的时候指尖蹭到了他的手背,温热。交接极短,她就松了手。洪启明端着那半碗姜汤往吴根生住的棚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朱静宜正蹲在灶棚门口擦地上的汤渍。
吴根生接过姜汤,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洪启明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没笑。”
“屁,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当我瞎?”
洪启明没回答,转身走了。雨点开始落,起初几滴,然后就连成了线,哗哗地盖了整个岛。营地里的人躲进棚子,篝火压了灰,只剩灶棚里的灯在雨夜里黄融融地亮着。
洪启明坐在灶棚门边的柴堆上,背靠门框,看着雨帘子从棚檐倾泻下来。朱静宜坐在灶台另一边。
洪启明添了根柴,火光旺了一下又收回去:“明天还下雨吗?”
朱静宜看着雨幕:“明天上午还要下。午后能停。”
“那明天下午去给陈掌柜送一趟药,顺便问问上海那边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