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启明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还给那人。
那人嘴里的布团被取了，嘴角一圈勒痕发白发紫，但人反倒比之前精神了些。他靠着柴房的土墙，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声说：“我叫陈三。翼王帐下前哨探马，三个月前在皖南跟大队走散了，一路流落到湖州一带。本想去天京找翼王，没走到就被清妖抓了。“
洪启明蹲在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柴房门半掩着，外面的晨光从门缝里斜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带。
“你被抓了，怎么没被认出来？“
陈三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没有剃发，但头发留得极短，看上去像是刚长出来的新茬。“被抓的时候就把兵牌藏了。清妖搜身搜得马虎，一听说我是本地种田的就没多问，直接充了乡勇。“他苦笑道，“他们缺人缺得厉害，但凡能走能扛的，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先弄进去再说。“
“你在那支队伍里待了多久？“
“十几天。跟着从湖州出来，一路往北走，说是要“清乡“。路上杀了两回人，都是老百姓——烧了三个村，割了几十只耳朵回去报功。“陈三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变，但下巴绷紧了，“我想跑，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被派出来探路，本来打算借着夜黑溜走的，结果被你们截了。“
洪启明听完，又问了一句：“翼王的人，为什么去天京？“
陈三抬眼看他，犹豫了一下：“翼王让我送一封信到天京去。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出门之前翼王说了一句——这封信若送到了，天京那边也许能少死些人。“
天京少死些人。洪启明心里动了动，但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光涌进来，把昏暗的屋子照亮了大半。
“你饿了？“
陈三愣了一下：“饿。打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洪启明回头对院子里喊了一声：“周婶，多盛一碗粥。“
周氏从灶房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朱静宜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粥面上撒了切碎的野菜叶子，热气腾腾的。她把碗递给洪启明时低声问：“这个人不一样？“
洪启明接过碗：“嗯，有用。“
朱静宜没有再问，转身灶灶房去了。洪启明把粥端进去递给陈三，自己坐在柴房门槛上，背靠着门框。
陈三捧着粥碗，先是啜了一小口，然后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抬眼，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米熬化了，野菜绿莹莹地浮在面上，咸味淡淡的，但鲜。
“白米粥？“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嗯。“
陈三没有再说话。他把碗端到嘴边，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朝了天才放下。碗沿上沾着几粒米，他用手指捻起来送进嘴里。
“你这地方，“陈三放下碗之后说，“跟外面不一样。“
“哪不一样？“
“外面吃人。“陈三看着他，“你真的在给老百姓发粮。“
洪启明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今晚我再去一趟你们的营地。你告诉我，营地里还有哪些人是你认识的，或者哪些人是可以说话的。“
陈三想了想：“营地西头那排帐篷里，有十几个跟我一样被抓来充乡勇的，原先都是各乡的农民。他们不想打仗，但跑不了。还有一个——“他停了停，“管粮草的文书叫孙举安，四十来岁，湖州本地人。他在清军里做事做了一年多了，但私底下对杀良冒功那套很厌恶。我听过他跟别人抱怨，说报上去的都是人头，送回来的都是耳朵，这算什么军功。“
洪启明把这两个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推门出去，把陈三重新锁上。他走到磨坊后墙，蹲在那幅太湖简图前面，用炭条在图的南侧画了几个标记。
今晚要做的事，比昨夜更难。昨夜只是看，今夜要动手。
天黑透的时候他出发了。
仍然是那段路——芦苇丛、小船、太湖水面上的瞬移、沙洲登陆。今夜比昨夜更暗，云层厚得把星光都遮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对洪启明来说没有区别，空间“膜“铺出去之后，夜色的深浅不影响他的“视野“。
他摸到营地外围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大约是戌时末。营地里的篝火比昨夜更旺，看来今夜轮值的哨兵被叮嘱过要加强戒备——前哨失联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来了。
洪启明没有急着进去。他在老槐树上蹲了小半个时辰，把今夜哨位的布局跟昨夜做了对比。哨位增加了两个，巡逻的路线也变了，但换哨的时间间隔跟昨夜一致，说明带队的人并没有真正重视起来，只是做了个样子。
他等到换哨的那一阵短暂混乱，从槐树滑下来，贴着草坡的阴影潜行到营地西侧的栅栏外。栅栏是用粗细不一的木桩钉的，缝隙很大。他侧身从两根木桩之间挤过去，落地无声。
营地里弥漫着篝火的烟气、人身上的汗臭、马粪的腥臊味。几个帐篷里传来说话声和鼾声。洪启明贴着帐篷的影子快速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感知四周的动静。
他先去的是西头那排帐篷——陈三说的，被抓来的十几个乡勇，挤在两顶破帐篷里。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帐篷外的阴影里蹲了片刻，空间膜探进去感知那些人的呼吸和心跳。其中有好几个人的呼吸节奏明显不对，不是睡着了，是清醒地躺着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像是在等什么发生。
他记下了那几顶帐篷的位置，然后转向营地中央。
粮草堆在一片露天的空地上，用几层油布盖着。旁边有几只木箱和几只坛子，应该是随军的储备。洪启明没有动那些粮草——打草惊蛇是最蠢的。他绕到粮草堆后面的那顶稍大的帐篷外，从帐篷布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方巾，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翻看一沓纸。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放大在帐篷壁上。
管粮草的文书，孙举安。
洪启明退后两步，绕到帐篷后面，空间“膜“沿着地面探进去。确认孙举安独处，他掀开帐篷底部的布边，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孙举安没有抬头。他翻着一本账簿，眉头皱着，嘴唇在无声地念叨什么数字。直到洪启明站到他桌前不到五步的地方，他才猛地抬起头来——
嘴刚要张开，洪启明已经跨前一步，手按住了他面前的油灯。“别喊。“声音压到最低，“我不是来杀你的。“
孙举安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嘴唇开合了两下，最后压着嗓子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外面的人不知道我进来了。“洪启明松开灯，指了指他面前的账簿，“你刚才在算账。算的是什么？“
孙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纸转了个方向，让洪启明能看到上面的字。那是一份军粮出库记录，字迹工整，日期清晰。洪启明扫了一眼——上面写的出库粮食数量，跟他昨天在营地外面看到的粮草堆体积明显对不上。记录上写的是“支米五十石“，但粮草堆目测只有二三十石。
“账面跟实物对不上？“洪启明问。
孙举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纸边：“……是。“
“少的那部分去哪了？“
孙举安沉默了几息，终于低声开口：“管营的周把总，每三天让人从粮草库里拉一批东西出去，说是转运后方。但转运的日期从来没有跟上面的公文对过，连个收条都没有。我查过三个月的账目，累计少了的米粮、盐、药材，算成银子至少有七百多两。“
洪启明听完了，点了点头：“你报上去过吗？“
孙举安苦笑了一下：“报了一次，被周把总的人叫去了一下。说孙文书管好自己的本分就行，打仗的事少操心。“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上个月有个副哨长也问过同样的问题，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前锋营。第三天前锋营跟长毛的溃兵打了一仗，那个副哨长了。“
洪启明在桌对面坐下。他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愿意离开这个营地吗？“
孙举安抬眼看他，目光里的惊惧慢慢褪去，换了一种复杂的、带着试探的神色。“……去哪？“
“北边。那里有人在收容难民。会写字、会算账的人，比十个拿刀的人都管用。“
孙举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帐篷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有脚步声从外面经过，越来越近。洪启明侧耳听了一下，站起来退到帐篷角落的暗处。孙举安飞快地把那本账簿翻回原来的页数，重新低下了头。
脚步声过去了。洪启明从暗处走出来：“明天晚上，你想办法到营地西侧那棵老槐树下面。我带人接你。“
“等等。“孙举安叫住他，从桌下的木箱里翻出一卷纸塞给他，“这个你拿着。是这三个月所有的粮草出入记录。我抄了一份底稿，原本留在柜子里。要是出了什么事，这东西能说明白。“
洪启明接过那卷纸塞进怀里。他走到帐篷后边掀开布边准备出去，又回头问了一句：“营里那些乡勇，你知道哪些人最不想打仗？“
孙举安想了想：“西头帐篷里有一批，都是从东乡各村征来的，来的时候连刀都没配齐，只发了根竹竿。带他们的队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叫刘老六。据说他家里老娘还在，他不想打，每回上头催出营他都拖在最后。“
洪启明记住了这个名字。他从帐篷布下钻出去，消失在营地的阴影里。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贴着营地的边缘摸了一遍。西头那几顶乡勇帐篷，他挨个在暗处蹲了一会儿，他探出空间“膜”，感知每个人的睡姿和呼吸。
刘老六的帐篷在最靠栅栏的那一顶。洪启明掀帘进去的时候，刘老六正睁着眼躺在草铺上。看见有人摸进来，他猛地要坐起来，洪启明一把按住了他的肩。
“别出声。我是北边来的。“
刘老六挣了一下没挣动，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了洪启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粒碎星，但里面没有杀气。
“你是长毛那边的？“刘老六压着嗓子问。
“我是活人那边的。“洪启明松开手，“你家里还有人？“
刘老六顿了一下：“老娘在平望镇，七十多了。我没回去看过，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想回去看她吗？“
刘老六没有马上回答。他攥着草铺边沿的手指发白，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洪启明退到帐篷口：“明天晚上，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到营地西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有人来接你们。“他没有等刘老六回答，掀帘出去了。
回到营地外围的栅栏边时，他遇到了今晚唯一一次险情。一个巡夜的清兵从拐角处转出来，跟他撞了个正着。那人愣了一下，嘴刚张开，洪启明的左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嘴，右手两根手指压在了他颈侧动脉上。
“别动。“洪启明的声音轻得像风过草尖，“我不杀你。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清兵在他手掌下面剧烈地喘着气，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是在看洪启明还是在看别处。洪启明松开手，退后两步，没入阴影里。清兵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脖子，嘴唇哆嗦着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喊出来，快步走开了。
洪启明从栅栏缝隙挤出去，一口气退出营地外围，回到老槐树下蹲了片刻，确认身后无人追踪，才往沙洲方向撤。
今夜的月亮比昨夜更圆。怀里揣着孙举安给的粮草底账，脑子里装着一个愿意走的文书、一个想回家看娘的老乡、一批不想打仗的乡勇。四百五十个人里面，至少有小一半是可以拆出来的。
他回到磨坊的时候又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一阵。赵四照旧在门槛上等他，看见他从夜色里走出来，肩膀上的露水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
“成了？“
“成了。“洪启明把怀里的账卷掏出来递给赵四，“找人认一认这些字。孙举安写的，粮草出入记录，能坐实那个周把总贪墨的证据。“
赵四接过卷子展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目看得他眼花：“这是干嘛用的？“
“打仗之前，先断他们的根。“
洪启明蹲在井边洗了洗脸。冰凉的井水顺着后颈淌进衣领里，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明天夜里，他要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等三批人。孙举安、刘老六带来的乡勇、还有陈三说的那十几个被抓来的农民。只要这些人走了，那个周把总就算带着一百五十个正规兵继续往北推，也成了瞎子。
而且洪启明手里还捏着一桩贪墨的账。他想了想明天天亮之后要做的事——把孙举安的账目再抄一份，找人照着清军公文的格式誊一遍，盖不上官印，但格式做像了，足够让那个周把总乱上两天阵脚。
只要那支队伍停在原地两天，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把磨坊里的人全部转移到三山岛上去。
天边亮起来的时候，洪启明合上眼眯了一会儿。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灶房里有动静，是朱静宜在生火。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走近，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件厚衣裳搭在了他身上。
他假装睡着了，没有睁眼。
那人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南边那边……也没什么好回去的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了。洪启明睁开眼，天已经大亮。身上搭着的是朱静宜那件青布衫，布料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他坐起来把衣裳叠好放在磨盘上，然后站起来，走进灶房。
朱静宜正在往锅里下面，见他进来，低头加了一勺盐：“粥马上好。“
“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洪启明说，“你帮我做几个饼，耐放的，用粗面就行。“
朱静宜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做多少个？“
“二三十个。也许要多一些。“
她把勺子放回锅里，转身去翻面缸。洪启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用木勺从缸底把最后一点粗面刮出来，又往里掺了些玉米碴子。她动作麻利，和面、揉面、擀饼，一气呵成。被剪得长短不齐的头发垂下来遮着半边脸，她时不时用腕背把碎发拢到耳后去。
饼在铁锅里慢慢烙着，香味散出来，引来了院子里的狗儿和铁蛋。两个孩子蹲在灶房门口伸着脖子等，朱静宜掰了两小块边角料分别塞进他们嘴里。狗儿含着饼鼓着腮帮子嚼，铁蛋嚼了两口忽然说：“姨，比我娘以前做的还好吃。“
朱静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饼。“那就多吃点。“她说，“以后天天有。“
洪启明靠在门框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火苗一明一暗地跳着，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院子里。
今天要干的活还多着。孙举安的账目要抄，陈三的兵牌要藏好，三山岛那边的中转点还要再加固一下，柴房里的三张床铺得准备出来，接过来的人不能跟他们关在一起。
太阳升起来，把磨坊的屋顶晒得暖洋洋的。铁蛋带着狗儿在院子里追跑着一只蚂蚱，芦花鸡被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周氏和刘氏在井边洗着一堆新收来的旧衣裳。吴根生和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搓绳子。
洪启明蹲在磨坊后墙前面，把那幅太湖简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菱湖镇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明天夜里，就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