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忽然有了样子。
但洪启明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他放下碗，正准备起身去河边洗个手，赵四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大对。
“洪兄弟。“
洪启明看他神色，站起来：“怎么了？“
赵四凑近了，压低了嗓子：“我在河下游那边看见了脚印。新鲜的，穿靴子的。沿着河岸走了半圈，在咱们之前放船的那个地方停过。“
洪启明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问：“几个？“
“看不出。但脚印不止一个人。“赵四说，“看方向，像是从南边过来的。“
南边。湖州城的方向。
洪启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我去下游砍柴，踩到一段软泥巴，一看是靴子印子。那种底纹，我认得——清军发的官靴，底上是菱格纹。“
洪启明走到院子里，站上磨盘高处往南望了一眼。小河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两岸芦苇密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赵四不会看错。太平军里当了几年兵的人，对清军靴子印子比对自己掌纹还熟。
“他们还没摸到咱们门口。“洪启明说，“只是探路。说明之前那两个人回去报信之后，湖州那边派人出来找了一趟，但没找到具体位置，今天又派了探子。“
他赵四说：“通知大家，从今天起，晚上所有人下地窖。白天六人在河边轮流看着。我今晚出去一趟。“
“去哪？“
洪道“去看看他们来了多少人。“
磨坊里的粥香还在飘，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还没散，但洪启明已经把柴刀重新别回腰后，走进磨坊后屋，把那艘小船从空间里放了出来。
洪启明沿着小河往下游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他把船收在空间里，只带了一把柴刀，沿着河岸的灌木丛快步穿行。侦察兵的习惯让他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尽量不留脚印。偶尔停下侧耳听一阵，确认四周没有异响再继续走。
从磨坊到下游五里，是一片废弃的桑树林。他空间“膜”贴着地面铺了出去——薄薄一层感知场沿着河岸向南延伸，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沿途的动静一点点反馈回来：水里的鱼、草丛里的田鼠、远处一只野兔在啃树皮。
再往远。空间膜的极限处，他“看“到了——河岸转弯的地方，有四个暖红色的光点。
那是人的体温。在空间感知里，生命体呈现为暖红色的模糊轮廓，移动越快的越亮。那四个光点正沿着河岸缓缓移动，时不时停下来，像是在查探地面。
四个人。穿靴子。两个人背着长条状的东西，应该是鸟铳。另外两个腰间挎着刀。他们走得很慢，很谨慎，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四处张望，其中一个蹲下去摸了摸地面的浮土。
洪启明在树上不动，观察了大约一刻钟。
那四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里路，在几处看上去适合藏船的位置都停过。但磨坊的入河口藏在芦苇深处，他们0没找到。最后一个光点停下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四个人原路折返回去了。
洪启明等他们走出感知范围之后才从树上滑下来。他沿着河岸追了一段，在夜色的掩护下吊在那四人后面约半里处。空间膜一直铺着，他在暗处“看着“那四个暖红色的光点走出近十里路，最后在一条大路边的一片废墟里停住。
那里有一堆篝火的余烬。四个人围着篝火坐下来，有一个人从背包里摸出干粮开始啃。洪启明躲在百步外的一丛荆棘后面，空间膜往前探了探——篝火堆旁边还有一些脚印和痕迹，说明这里不止四个人。
他数了数。
篝火周围躺着睡觉的人有七八个，加上这四个人，总共十二个。兵器散落在篝火旁边，有三四杆鸟铳，几把刀，还有一些杂物。他们不像是大部队，更像是一支小规模的侦察队——湖州城派出来“清乡“的前哨。
其中一个人在火光里摊开了一张纸，旁边的人凑过来看，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洪启明从他们的手势上猜到了大半：他们是在对照地图找“可疑据点“的位置。
洪启明蹲在荆棘丛后面，把每一个人的位置、兵器的摆放、哨位的方向都记了一遍。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原路返回磨坊。
回到磨坊时快子时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下了地窖。只有赵四还坐在磨坊门槛上等，手里攥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头。
“怎么样？“赵四压着嗓子问。
“十二个人，在十里外的一个废墟里扎了营。“洪启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简图，“明早他们大概会继续往北摸。如果我们不动手，最迟后天中午他们就会找到这边。“
赵四攥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打不打？“
“打。“
洪启明站起来，走到磨坊后墙，用炭条在地上画了幅更详细的图。“他们扎营的地方在这个位置，两边是废田埂，后面是一条干沟。正面开阔，但他们把篝火烧在中间，四面都有光，反而看不清暗处的动静。“
赵四蹲在旁边看：“咱们几个人？能拿家伙的满打满算十一个。对方十二个，还有鸟铳。“
“所以我选这个地形。“洪启明点了点干沟的位置，“干沟直通他们营地后侧。半夜从沟里摸进去，先解决放哨的，然后趁他们还没醒透——“
他比了个手势。
赵四看着那个手势，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干了。“
洪启明又蹲下去，把细节完善了一遍：“你带五个人从干沟摸进去，我在正面引他们的注意力。等他们往正面扑的时候，你们从后面动手。“
“你一个人引？“
“嗯。“
赵四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洪启明说他一个人能办的事，就一定能办。
下半夜，洪启明把参与行动的人叫出来开了个短会。十一个人，都是赵四从太平军溃兵和难民里挑出来的，身体还算壮实，其中三个以前在太平军里扛过枪。铁蛋的爹也在里面，他叫铁大柱，三十出头，厚实得像堵墙。
洪启明把图又画了一遍，每个人领什么任务、走什么路线、什么时间动手、得手后怎么撤，讲得清清楚楚。
铁大柱听完之后闷声说了一句话：“我们几个以前跟清妖打过仗。但没打过夜仗，心里没底。“
“按我说的做就行。“洪启明拍了拍他的肩，“你们从沟里摸过去的时候，别的什么都不要管，盯住那堆篝火。火灭了就动手。“
天最黑的那阵，队伍出发了。
洪启明带着他们抄小路绕了半圈，到了那处废墟外围。干沟确实窄，宽约三尺，深到人蹲着走刚好露不出头顶。沟底是干裂的泥块和碎石子，踩上去声音很轻。
赵四带着铁大柱那五个人摸进了干沟。洪启明蹲在沟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绕到废墟正面，在一段半塌的土墙后面藏好。
篝火还在烧着，但火势比之前小了。十二个清军围在火堆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呼噜声此起彼伏。有一个人坐在外围的大石头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应该是哨兵，但明显没在认真值守。
洪启明蹲在土墙后面，空间“膜”贴着地面铺了出去。暖红色的光点——十二个。其中十一个卧着或者蜷着，呼吸均匀，在熟睡中；那个哨兵的轮廓稍微明亮些，心跳略快，是处于半睡半醒之间的状态。
他让空间膜继续延伸，顺着干沟的方向找赵四他们。找到了——六个暖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地沿干沟向前移动，已经摸到了废墟后侧三十步之内。
位置刚刚好。
洪启明从土墙后面站起来。他没有拿武器——空间里那几根切割过的木刺是他给自己留的底牌，但他今晚本就没打算用太多的东西。
他从土墙拐角处走出来，直接站在了篝火的光照边缘。脚步故意踩响了一块碎瓦片。
那个打盹的哨兵猛地抬起了头，手去摸腰间的刀。他看见篝火的光晕边缘站着一个年轻人，背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哨兵张了张嘴，还没喊出声——
洪启明已经动了。
侦察兵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全开了。他从篝火光晕的边缘冲到哨兵面前用了不到两秒，第一拳砸在哨兵的下颌上，那人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直接仰面栽倒。洪启明劈手夺过他腰间的刀，反手一刀背敲在他后脑上，将他彻底打昏了过去。
篝火旁边的几个清兵被惊醒了。有人喊了一声，混乱中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地上的兵器。
洪启明没有跟他们纠缠。他退了两步，站在篝火和土墙之间的空地上，让火光把自己照得清清楚楚。
“都醒了吗？“他说。
那几个清兵终于看清了他。一个人，没穿号衣，空着手（刚才抢的刀别在了腰后），站在废墟中间的火光里，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有人端起了鸟铳。
而就在这一刻，废墟后侧的干沟里，赵四带着五个人翻了出来。
铁大柱第一个冲到了篝火边缘，抡起手里的木棍砸翻了那个端鸟铳的。赵四紧接着扑向另一侧，斧头背砸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飞出去。剩下的三个人被惊醒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被五条汉子从背后按住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十二个清军，解决了九个。剩下三个被推着跪在篝火旁边，抱着头，哆嗦得像秋天的树叶。
洪启明走过去，蹲在其中一个人面前。那人抬头看他，脸上糊着灰土，嘴角有一道被打裂的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你们从哪里来的？“洪启明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的赵四抬了抬斧头，那人缩了一下脖子，还是咬牙没开口。
洪启明没有逼他。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废墟，墙角有几个包裹和行囊，散落着几份纸质的东西。他走过去翻了翻，找到了几张折叠起来的公文。
展开第一张，是“湖州府正堂“的调兵文书，写着“拨马步兵一百五十名，协同乡勇三百名，即日赴北乡清剿匪患“。落款是三天前。
第二张是行军笔记，笔迹潦草：“初六日，抵菱湖镇外十里扎营。据前次逃回报信者称，北乡一带确有匪踪出没，人数不详，疑为长毛溃卒聚集。命前哨十二人先行探路。“
洪启明把公文折好收进怀里。他走到篝火边，那几个俘虏还跪着。赵四握紧了斧头，铁大柱在旁边闷声说：“洪兄弟，咋处理？“
“绑了，押回去。“他站起来，“留活口。我要问清楚那大部队的路线。“
铁大柱愣了一下：“不留……？“
“不急。“洪启明说，“先带回去关着。有用。“
赵四几个人把俘虏绑了手脚，嘴堵上，用粗麻绳串成一串。俘虏们被押着往磨坊方向走的时候，洪启明落在后面，把那堆篝火用土掩了，又把废墟周围的痕迹清理了一下。
收拾到一半，他的手碰到了那三个俘虏之前睡的位置下面的地面。土是松的，像刚翻过不久。他蹲下来扒了扒浮土，底下露出半截坛子口。
他抠开坛盖，往里看了一眼。坛子里塞满了东西——纸张、布卷、几本书册，用油纸包着防潮。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是账簿和书信，字迹工整，看抬头落款像是湖州城里某个商行的人寄来的。 他把坛子整个收进空间，把土重新填平。
回到磨坊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地窖口盖着木板。赵四把那俘虏拴在了磨坊后面的柴房里，铁大柱守在门口。
洪启明在井边洗了手，弯腰把脸浸进凉水里。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困意散去大半。
他站起来甩了甩水珠，靠着井沿坐了下来。公文上的数字在脑子里打着转——一百五十名步兵，三百名乡勇。合计四百五十人。那些人正在菱湖镇外十里处扎营，前哨被端了，消息传回去大概还要一两天。但如果天亮之后大部队发现前哨没回去，就会派更多人过来搜查。
四十五个人，对上四百五十个。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把公文重新展开看了一遍那行字：“据前次逃回报信者称，北乡一带确有匪踪出没。”
前次逃回报信者。就是第一章他从上塘村那个死人堆里醒来时，对着他撒丫子跑掉的那两个清兵。那两个家伙一路跑回了湖州城，把“一个穿平民衣裳的人在杀官军“的事报了上去。但当时他脸上糊着血和泥，那两个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报出一个大致方位。
方位是上塘村一带。从那里到磨坊，直线距离十几里。前哨今天已经摸到了下游五里处——就差几里路就要撞上来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四百五十人的行军路线、速度、补给方式。他们有马、有炮车、有粮草，行军速度不会太快。从菱湖镇外十里到磨坊，正常行军大约需要两天。明天他们会向前推进至少五到十里，后天天亮之前就能抵达磨坊附近。
他需要在这两天之内想出一个办法来。
门板被推开了，轻轻的，像是怕吵醒别人。朱静宜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蹲在他旁边，把碗放在他手边。
碗里是热的鱼粥。米粒煮化了，上面浮着细细的姜丝和一点点盐花。
“刚煮的。“她说，“喝了吧。“
洪启明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青布衫，头发用一根草茎随手扎了扎，碎发还是长短不齐地散着，但比昨天顺眼了些。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至少没那种刮了灰的纸一样白的颜色了。
“你一夜没睡？“洪启明问。
“睡了两个时辰。醒了，睡不着，就起来看看灶上还有什么。“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半尺的距离，“院子里有声音，我听见你们回来了。“
洪启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新的一天开始了。
洪启明把空碗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天白天大家正常过日子，该煮饭煮饭，该打鱼打鱼。外面那三个俘虏别让人靠近，赵四和铁大柱轮流看着。顿了顿，“明晚之前，我要再去去一趟。“
朱静宜抬头看他：“去哪？“
洪启明望向南方。湖州城的方向。
“去前面看看。那四百五十个人，到底动了没有。“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回磨坊里，在磨盘旁边找了个墙角坐下来。把怀里的那几份公文重新掏出来，借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把那些信息全部记进脑子里。
洪启明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一张太湖东南岸的地形图，他在这两天的间隙里亲手画的——从磨坊到菱湖镇，从菱湖镇到湖州城，每一条路、每一道沟、每一片可以作为设伏地点的树林和河道，清清楚楚。
四百五十个人。他要想办法把他们拆开。